千年人文群像录 · 晋城：太行南麓，相府人家
题图：阳城皇城相府城堡群与沁河谷地（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晋城在山西省东南端，北倚太行，南临黄河中游的支流沁河、丹河，出太行陉便是河南平原，自古有「河东屏翰、中原咽喉、三晋门户」的说法。这座城的古名叫泽州。秦时其地分属上党、河东二郡；隋开皇三年（583 年）置泽州；唐贞观元年（627 年）始有晋城县名，县为州治所在。明洪武九年（1376 年），泽州升为直隶州；清雍正六年（1728 年）再升泽州府，晋城县改名凤台县；1914 年复称晋城县。1985 年 5 月，经国务院批准，晋城市升为地级市，把高平、阳城、沁水、陵川四县划入，辖境与古代泽州大体相当。
泽州的土地早在战国时就上过史书的头条。公元前 260 年，秦赵长平之战的决战发生在今高平市西北的长平一带，《史记》记赵军降卒四十余万被坑杀——数字出自史籍，后世对具体数目容有讨论，但此战使赵国元气大伤、秦统一之势由此奠定，则无异议。这片土地还出煤、出铁：太行山南段的煤层与阳城一带的铁矿，养出了延续上千年的冶铸手艺，也让「泽州铁」在明清时成为北方的硬通货之一。山地的关隘、州城的文教、大院的科举，是理解晋城的三把钥匙。科举一脉最集中的是阳城皇城村陈氏：据《经济日报》记述，自明弘治到清乾隆的二百六十年间，陈氏一门出贡生四十一位、举人十九位、进士九位、翰林六位，有「德积一门九进士，恩荣三世六翰林」之誉。
二、人物群像
郝经（1223—1275），字伯常，泽州陵川人，出自儒学世家，祖父郝天挺是金代大儒元好问的老师。郝经博览群书，受忽必烈赏识；中统元年（1260 年）奉命以国信使身份赴南宋议和，却被贾似道扣留在真州（今江苏仪征）十六年。被拘期间他讲学不辍，写成《续后汉书》等书，直到元军临江才得释归，不久病逝。他的文集以故乡命名，叫《陵川集》——陵川这个县名，因为他而留在了中国文学史的书目里。
程颢（1032—1085），字伯淳，世称明道先生，北宋理学奠基人之一。他不是晋城人，却在这里做过一任县令。北宋治平年间，程颢出任泽州晋城令，主张以教化为先。程颐为他写的行状里说，他按乡村远近编伍保、使民患难相恤，又做到「诸乡皆有校」，还亲自到乡校为儿童正句读；后世《泽州府志》更具体地记为乡校七十二处、社学数十处。晋城老城至今有程颢书院，源头就是这一任县令留下的文教种子。
王国光（1512—1594），字汝观，阳城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 年）进士。他在万历初年两度主理户部，任户部尚书、总督仓场，裁繁文、核边饷、归并钱谷责成，是张居正改革中管财政与人事的重要辅臣；致仕归里前，他把多年理财的条例辑成《万历会计录》进呈，后来又被起用为吏部尚书。因吏部旧称「天官」，他在阳城上庄村的故居被叫作天官王府。
陈廷敬（1638—1712），字子端，号说岩，晚号午亭，阳城县皇城村人。他本名陈敬，因同科有同名者，由朝廷加一「廷」字。顺治十五年（1658 年）中进士后，他入值南书房，历任工、刑、户、吏四部尚书，康熙四十二年（1703 年）拜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康熙四十九年（1710 年）受命任《康熙字典》总修官，著有《午亭文编》。他的故居就是皇城相府，原名中道庄，陈氏家族自明末起在此营建：内城始建于明崇祯五年（1632 年），外城完工于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 年），是一座带着城墙的官宦宅院。
赵树理（1906—1970），原名赵树礼，沁水县尉迟村人，出身贫苦农家。1943 年，他写出短篇小说《小二黑结婚》和中篇小说《李有才板话》，用太行山农民自己的语言写农村的婚恋与斗争，在解放区广受欢迎；此后又有《李家庄的变迁》《三里湾》等作品，被视为「山药蛋派」的开创者，其故事原型多取自晋东南太行山区。
三、诗词与名句
长平之战过去一千多年后，晚唐诗人胡曾写了一首《咏史诗·长平》，收在《全唐诗》卷六百四十七里，全诗只有四句，讥刺的正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长平瓦震武安初，赵卒俄成戏鼎鱼。 四十万人俱下世，元戎何用读兵书。
「武安」指秦将白起的封号武安君；「元戎」指赵军主帅赵括。诗意刻薄而明白：兵书读得再熟，救不了四十万人的性命。
另一首与晋城有关的诗，写的是泽州珏山下的青莲寺。寺东崖壁上有一方石台，相传是高僧慧远注《涅槃经》的掷笔台（传说见下节）。青莲寺的相关介绍里录有明代王国光的一首题诗：
高僧云卧到莲宫，台上传经写色空。 落笔山头乘鹤去，老松犹响雨苍风。
诗里没有大道理，只写老松与山风。对一位以理财、铨选闻名的尚书来说，这是他在故乡山水间留下的另一副面孔。
四、传说与掌故
以下内容均为传说与民间说法，与史实分开记述，不作事实认定。
箕子造棋与烂柯（传说）：陵川县棋子山，古名棋子岭、谋棋岭，山上散布天然的黑白石子。相传商末贵族箕子在周武王灭商后避居于此，用黑白石子摆布推演天文，围棋由此演化而出。晋城市政府的介绍也以「相传」记述此事，并称棋子山经考察论证为中国围棋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发祥地」是论证结论，「箕子造棋」本身仍是传说。与之相连的还有「烂柯」故事：相传有樵夫在山中看两位老人对弈，一局未终，斧柄已经朽烂；陵川的版本里，下棋的老人被说成箕子与梅伯。「烂柯山的传说」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民间文学类），列入名录是事实，故事内容仍属传说。
慧远掷笔台（传说）：相传慧远在青莲寺注疏《涅槃经》，书成之后登台掷笔，说若注疏契合经义，笔当停在空中，结果笔果真驻空不落，石台因此得名掷笔台。慧远在硖石山一带创建寺院、讲经注经有史迹可循，掷笔驻空一节则属后人附会的神异之说。
「皇城」得名（掌故）：皇城相府原名中道庄。「皇城」之名的来历，当地讲述与景区介绍都系于康熙：相传康熙曾两次下榻于此，村庄因此改名皇城，陈家宅院便称皇城相府。此说流传极广，已成为相府最有名的掌故，本文按民间讲述记录，不另作考辨。
五、风物与非遗
皇城相府在阳城县北留镇皇城村，建筑群总面积三万六千余平方米，有院落十六座、房屋六百四十间，河山楼高踞城头，御书楼、石牌坊俱在，现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青莲寺在市区东南珏山脚下，初创于北齐天保年间（550—559 年），初名硖石寺，唐咸通八年（867 年）敕赐「青莲」之名，寺内保存唐、宋彩塑，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寺对面的珏山双峰并立，中秋夜月亮从双峰之间升起，称「珏山吐月」，是晋城传统的赏月地。往北到陵川，有太行云海中的王莽岭与棋子山；往高平，则有长平之战遗址，当地曾出土成坑的尸骨遗存，学者多认为与长平之战有关。
非遗方面，晋城有三项同在 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统戏剧上党梆子（编号 IV-21，由晋城市申报，山西四大梆子之一，唱腔高亢，以演杨家将、岳家军等袍带戏见长）、传统音乐上党八音会（编号 II-58，晋城城乡红白事与节庆离不开的吹打乐）和传统技艺阳城生铁冶铸技艺（编号 VIII-35，以犁炉炼铁和铁范铸造犁镜为代表，阳城犁镜曾是北方农家犁铧上的名牌）。此外，高平绣活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民间绣活项目，针脚里是太行山妇女的吉祥图案。
六、影视与当代
晋城最有名的荧屏往事发生在皇城相府。电视连续剧《康熙王朝》（2001 年）曾在此取景——阳城县政府官网与界面新闻盘点该剧时都把山西皇城相府列为拍摄地点，剧中自有陈廷敬一角。晋城市政府的一篇地方史文章记述，摄制组 2000 年来到皇城村取景，剧集热播后相府名声大振；2010 年，皇城相府晋升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央广网的报道还提到，《一代名相陈廷敬》等多部影视作品也曾在此取景，相府并入选山西省首批「微短剧标志性拍摄场景」。当代的另一重曝光来自游戏：晋城市政府的城市介绍文章把青莲寺列为 2024 年发行的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取景地之一，千年古寺因此被年轻玩家重新认识。本文只记可核实的片名、年份与取景事实，不引用任何未经核实的台词与剧情。
参考来源
- 晋城市人民政府网站：《晋城市情简介》《「晋城」市名考》、皇城相府与棋子山介绍文章（jcgov.gov.cn）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上党梆子（IV-21）、上党八音会（II-58）、阳城生铁冶铸技艺（VIII-35）条目；国务院国发〔2006〕18 号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 维基文库：《全唐诗》卷 647 胡曾《咏史诗·长平》；《明史》卷 225《王国光传》
- 陵川县人民政府网站「郝经」条目；中国作家网「赵树理」条目（1906.9.24—1970.9.23）
- 经济日报（ce.cn）《皇城村：从挖煤炭到「挖」文化》；央广网《皇城相府入选山西省首批「微短剧标志性拍摄场景」》；界面新闻《康熙王朝》拍摄地点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