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朔州：马邑古城，木塔千年

题图：应县佛宫寺释迦塔立于晋北黄土高原之上，雁阵掠过塔尖（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朔州在山西省西北部，北、西、南三面环山，西北有洪涛山，西南有管涔山，东南有恒山余脉，中部和东部是桑干河冲积出的平原。这片地方正卡在农耕与游牧两种生活的接缝上，历史上既是中原王朝的北门，也是商旅和军队往来的通道。

人的痕迹出现得很早。朔城区峙峪村一带发现的峙峪遗址，距今约二万八千年，出土了细石器和大量动物化石。春秋以前，这里是北方部族活动的区域，战国时归入赵国版图。据朔州旧志记载，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年），大将蒙恬北击匈奴，在此筑城养马，置马邑县，属雁门郡——朔州中心城市的源头，大体就从这座马邑城算起。汉代，马邑仍是雁门郡属县，边地贸易和屯戍并行，城名很快进入帝国大事的中心。

北齐天保六年（555年），朝廷在这一带置朔州，天保八年州治迁到马邑城一带，「朔州」之名由此落定。隋代一度改称马邑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为朔州。后晋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契丹，朔州随之入辽，属西京道，此后历金、元两代，州治所在的县称鄯阳。明代朔州属大同府，清代属朔平府。1912年废州改朔县，1989年设立地级朔州市。今天的朔州下辖朔城、平鲁两区，山阴、应县、右玉三县和怀仁市，桑干河自西南向东北穿境而过，境内长城遗迹绵延数百里，大漠、黄土、关隘，构成了这座城的基本底色。

二、人物群像

聂壹（生卒年不详），西汉雁门马邑人，是当地有名的豪商。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他通过大行令王恢向朝廷献策：假意向匈奴诈降，许诺斩杀马邑长吏、举城投降，以城中财物为诱饵，引军臣单于率十万骑深入，再以三十余万汉军伏击。计划进行到一半，匈奴俘获一名汉军尉史，伏兵之事败露，单于退兵，一场围歼落了空，献策的王恢后来下狱而死。史书称此事为「马邑之谋」。它虽然没有打成，却是汉匈关系的一个转折点：汉朝自高帝以来奉行六十余年的和亲政策就此终结，汉匈全面战争随后展开。一个边地商人，以自家城池作饵，把帝国的外交路线推到了另一条轨道上，这在史书里并不多见。

张辽（169年—222年），字文远，雁门马邑人。《三国志·张辽传》说得很明白：「本聂壹之后，以避怨变姓。」也就是说，献策马邑之谋的聂壹，正是张辽的先祖，子孙为躲避怨仇改姓为张。张辽少年时任郡吏，先后跟随丁原、董卓、吕布，建安三年（198年）吕布败亡后归曹操，从此战功不断：从征袁氏、白狼山一战率先锋大破乌桓并斩单于蹋顿；建安二十年（215年）合肥之战，他率八百步卒冲入孙权军中，所向披靡，吴人闻其名，小儿不敢夜啼，民间遂有「张辽止啼」的说法。黄初三年（222年），张辽抱病出征，在江都病逝，谥刚侯。从马邑走出去的将领不少，张辽是名声最响的一个。

尉迟敬德（585年—658年），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阳人，鲜卑族。《旧唐书》载他隋大业末年在高阳从军，以武勇闻名，累授朝散大夫。隋末群雄并起，他先归刘武周，助其攻下晋、浍二州；武德三年（620年），刘武周败亡，尉迟敬德降唐，此后随秦王李世民征战，平王世充、窦建德，屡立战功，玄武门之变中也有重要表现。他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封鄂国公，晚年显庆三年（658年）去世，谥号忠武，陪葬昭陵。在民间，他的形象比在史书里更大——后来与秦琼并列为门神，画像贴遍千家万户的大门，这位朔州汉子就这样从战场走进了年俗。

杨业（923年—986年），并州太原人，本名重贵。他不是朔州本地人，与朔州的绑定，是用性命完成的。杨业早年事北汉，以骁勇善战闻名，号「杨无敌」。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北汉亡国，他归降宋朝，次年在雁门关大破辽军。雍熙三年（986年）雍熙北伐，杨业为西路军副将，与主将潘美连下云、应、寰、朔四州；因东路主力溃败，朝廷命西路军掩护四州百姓南迁。杨业主张避敌锋芒、迂回护民，监军王侁讥其怯战，他被迫出战，约定潘美在陈家谷口设伏接应。他率军在朔州一带与辽军血战，退至陈家谷口时伏兵已撤，部下多战死，子杨延玉阵亡，杨业受伤被俘，绝食三日而死。宋太宗追赠他为太尉。朔州陈家谷，是这位老将最后的战场。

三、诗词与名句

直接写到马邑的诗，存世不算多，难得的是有两首分量都不轻。

唐代韦应物（737年—792年）有一首乐府《杂曲歌辞·突厥三台》，写的就是雁门、马邑一带的边地风物：

雁门山上雁初飞，马邑阑中马正肥。 日旰山西逢驿使，殷勤南北送征衣。

秋雁初飞，马邑的马栏里马正肥壮，驿使在山路上来回奔走，为南北征人捎带寒衣。没有战阵，没有杀伐，只有征衣二字，把边地普通人家的牵挂写了出来。马邑养马的历史，在这首诗里留下了影子。

金元之际的元好问（1190年—1257年）是山西忻州人，一生多次经过雁门。他有一首《雁门关外》，是步当时流传的同名歌谣而作，却反其意而用之，写战乱初定后关外的另一番景象：

四海于今正一家，生民何处不桑麻。 重关独居千寻岭，深夏犹飞六出花。 云暗白杨连马邑，天围青冢渺龙沙。 凭高吊古情无尽，空对西风数去鸦。

「云暗白杨连马邑」一句，把马邑写进了登高吊古的视野：阴云、白杨、古城、远沙，一城之地承载了几百年边塞兴亡。诗人凭高怀古，情绪最后落在西风里数归鸦的寂寥上，克制而沉郁，是元好问咏山西山川的代表作之一。

四、传说与掌故

朔州的传说，先从城名说起。关于「马邑」得名，旧志里有蒙恬筑城养马的说法；但更早的古籍里还有一则神奇的记载——《太平御览》卷一百六十三引《晋太康地记》说：「秦时建此城辄崩不成，有马周旋驰走反复，父老异之，因依以筑城，遂名马邑。」城墙屡筑屡塌，一匹马绕着工地反复奔走，人们觉得蹊跷，顺着马踏出的线路筑城，城才建成。这是传说，没有考古依据，但它把马邑与马的缘分，说到了近乎图腾的地步。

尉迟敬德也有传说缠身。民间相传他少年时家贫，以打铁为生，一身力气是抡锤抡出来的，后来才投军。查正史，《旧唐书》《新唐书》都没有他打铁出身的记载；他的墓志显示，曾祖、祖父、父亲都在北朝、隋朝做过武职，并非寒门。打铁的出身，更像是后世百姓替这位门神补写的前半生——人们愿意相信，英雄是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的。这类附会，恰是民间记忆的一种方式，与史实分开看待即可。

杨业身后的「杨家将」，更是史实与传说层累的结果。杨业、其子杨延昭、其孙杨文广三代守边，有史可考；但宋元以来的话本、杂剧和后来的《杨家将演义》，把故事越敷演越大：佘太君、穆桂英、杨宗保等广为人知的人物，多为文学虚构，并无确切史据。今天在朔州一带讲述杨业，人们口中往往史事与演义交杂，分清哪句是《宋史》，哪句是戏文，也是一种乐趣。

应县木塔还有一则寺中相传的说法：塔内藏有释迦牟尼佛牙舍利。这类宗教圣物的记载，真假自有其考据脉络，此处只作掌故记录，不下断语。

五、风物与非遗

朔州最响的一张名片，在应县。佛宫寺释迦塔俗称应县木塔，始建于辽清宁二年（1056年），金明昌六年（1195年）增修告成，至今已近千年。塔通高67.31米，底层直径30.27米，平面八角形，外观五层六檐，内部其实是明五层、暗四层，共九层；全塔由木构件榫卯咬合，斗拱形制繁多，据测绘统计达54种。塔身一层供奉着高约十米的释迦牟尼塑像。1961年，木塔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它又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世界上最高的木塔。在黄土塬上远远望见它，很难不被那种沉静的分量压住。

市区里的崇福寺是另一处国宝：始建于唐高宗麟德二年（665年），现存主要殿宇为金代建筑，弥陀殿建于金皇统三年（1143年），观音殿亦为金代所建，殿内的琉璃脊饰、匾额、雕花门窗和壁画保存完好，崇福寺位列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往西去，右玉县的杀虎口是明代长城边口，也是当年山西人「走西口」的重要通道，关口、堡寨与商道遗迹至今可寻。地方物产里，怀仁的陶瓷烧制历史久、产量大，右玉边鸡和右玉熏鸡是晋北餐桌上的老牌子。

非遗方面，朔州有几项分量明确可考。春节习俗「怀仁旺火」于2011年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民俗类，编号Ⅹ—1）：当地人用煤炭垒成塔形旺火，除夕点燃，火光冲天，取兴旺红火之意，是晋北年俗里最热闹的一景。国家级项目中，流行于晋北的唢呐艺术「晋北鼓吹」、传统戏剧「秧歌戏」中的朔州秧歌戏，都与朔州直接相关。平鲁区的踢鼓子秧歌是山西省省级非遗项目，源于当地社火，表演时鼓子与拉花对舞，动作里带着武术底子，至今有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在带徒授艺。此外，山阴县的广武传说、右玉县的杀虎口传说，列入山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民间文学类），讲的都是这片边塞土地上的旧事。

六、影视与当代

影视这一栏，需要实话实说：以杨家将为题材的戏曲、电视剧、电影历来不少，杨业父子的故事在荧屏上演了一遍又一遍，但这些作品的故事背景多在雁门、代州一带，拍摄则在各地的摄影棚和外景地完成。就朔州本地而言，经查，暂无广为人知的、以朔州为主要取景地或以朔州当代生活为背景的影视作品记录。这里不作牵强附会。

当代朔州的底色，是能源与生态两条线。一条是煤电：朔州是山西重要的煤炭、电力基地，平朔矿区的大型露天煤矿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外合作的标志性工程之一，煤电产业塑造了这座城市几十年的面貌；陶瓷、奶牛养殖等产业随后跟上。另一条线在右玉：自1949年以来，右玉县历任领导班子带着群众一任接着一任植树造林，把风沙弥漫的不毛之地种成连片林海，后来被概括为「右玉精神」。从马邑的烽火，到右玉的林带，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直在跟风沙和边塞的严酷较劲，只是武器从刀剑换成了树苗。

参考来源

• 《朔州市》《朔州（北齐）》等条目，维基百科：建置沿革、马邑置县与朔州置州年代
• 《佛宫寺释迦塔（应县木塔）》条目及山西省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列表：木塔始建年代、高度与1961年公布信息
• 《旧唐书·尉迟敬德传》及尉迟敬德墓志相关资料：籍贯朔州善阳、生卒年与仕历
• 《三国志·张辽传》：张辽雁门马邑人、本聂壹之后；《史记》《汉书》马邑之谋相关记载（前133年）
• 《宋史·杨业传》及陈家谷战役资料：杨业生卒年与986年殉国经过
• 韦应物《杂曲歌辞·突厥三台》、元好问《雁门关外》原文，古诗词数据库；《太平御览》引《晋太康地记》马邑得名传说
•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怀仁旺火，2011年第三批）与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踢鼓子秧歌、广武传说、杀虎口传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