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荆门:荆山为门,楚简与帝陵之间

题图:明显陵金顶红墙掩映于松林山间,九曲御河环绕而过,远处青山含烟(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荆门在湖北中部,江汉平原的西北角。西北是荆山余脉,东北是大洪山南麓,东南一马平川,直抵江汉平原。东眺武汉,西临三峡,南望潇湘,北通川陕,历来有"荆楚门户"之称。
城名的来历,志书里写得明白。《荆门州志》说,荆门山"在州南五里,东西两山对峙如门,故名"。两山夹着一条通道,像一道门,荆门之名由此而来。荆门山在今荆门与宜都交界处,长江从山下流过,李白渡荆门,就是从这里出蜀。
这地方的人烟很早。新石器时代,先民已在屈家岭一带聚居生息。屈家岭文化因首次发现于今荆门屈家岭村而得名,1954年以来经过三次大规模发掘,出土了大量新石器时代的生产生活用具,是长江中游最早命名的原始文化之一。商代,权人在今荆门市南郊的权水旁立国。公元前688年前后,楚武王灭权国,在故地设权县,权县因此有"中华第一县"之说。
此后两千多年,荆门的建置随朝代更替。唐贞元二十一年(805年),立荆门县。后晋天福五年(940年),设荆门军。宋代复为荆门军,元代升为荆门府,明代复为荆门县。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荆门升为湖北省直隶州,辖当阳、远安二县。民国降州为县。1979年,分设县级荆门市。1983年8月,荆门升为省辖市。1996年,原属荆州市的京山县、钟祥市划归荆门。
如今的荆门市辖东宝、掇刀二区,沙洋县,代管钟祥、京山二市,仍是进出江汉平原的一道门户。
二、人物群像
宋玉(约前298—前222),战国后期楚国辞赋家。关于他的籍贯有两说:东晋习凿齿《襄阳耆旧记》说他是"楚之鄢人",鄢城在今宜城;荆门地方志则把他列为荆门先贤。两说并存,这里如实记下。宋玉生于屈原之后,或说是屈原的弟子,曾事楚顷襄王。《汉书·艺文志》录有宋玉赋十六篇,今多亡佚,流传下来的有《九辩》《风赋》《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对楚王问》等,其中唯有《九辩》可确定为宋玉之作,其余几篇的作者至今仍有争议。“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典故,都出自他的《对楚王问》。屈原之后,楚辞的旗帜由宋玉接过,后世常把两人并称"屈宋”。
王匡(生卒年不详),新莽末年绿林军首领,新市人,今京山县人。西汉末年,天下大乱,王匡与弟弟王凤聚众于绿林山,今京山县大洪山南麓,号绿林军。王莽派兵围剿,绿林军转战南阳、江夏一带,声势渐大,后与赤眉军等合流,成为推翻新莽的重要力量。王匡是荆门走出的农民起义领袖,他的故事后来被写进《汉书·王莽传》,绿林山也因此留名。
陆九渊(1139—1193),字子静,号象山,江西金溪人,南宋理学家,陆王心学的开山祖,与朱熹齐名,史称"朱陆”。乾道八年(1172年)中进士,历任靖安主簿、崇安主簿、国子正等职。绍熙二年(1191年),他出知荆门军。当时的荆门是南宋边地,处江汉之间,为四战之地,防务极差,连城墙也没有。陆九渊到任后主持筑城、开挖护城河,申严保伍之法,盗贼"或发,擒之不逸一人”,政绩显著。绍熙三年十二月(1193年1月),他病逝于荆门任上,时年五十四岁,谥文安。荆门百姓称他为"陆夫子",出殡时送葬者多达数千人。他在荆门只待了一年多,却给这座城留下了一座城墙和一位理学宗师的名字。
周培公(1632—1701),名昌,字培公,荆门人,清初官员。康熙十三年(1674年),吴三桂等发动三藩之乱,策动陕西提督王辅臣在北方反叛呼应。康熙十五年(1676年),图海为大将军,统兵征讨王辅臣。周培公上《平凉策》,被招为图海幕僚,单身入王辅臣营中劝降,不费一箭一弹,降服王辅臣。事后他升任山东登莱青道道尹,因与总兵意见不合,辞官回到荆门家乡。康熙四十年(1701年),周培公卒于家中。他的事迹后来被写进二月河的小说《康熙大帝》和电视剧《康熙王朝》,但小说里的"康熙身边第一谋臣"多有虚构,史实以《清史稿》所记为准。
三、诗词与名句
李白与荆门最有名的一首诗,是他出蜀东下时写的《渡荆门送别》。开元十三年(725年),李白离开蜀地,乘船东下,过荆门山,写下这首五律: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唐·李白《渡荆门送别》,约作于725年
荆门山在今宜都与荆门交界处,长江从山间流出,进入江汉平原。诗的前四句写山与江:山随平野而尽,江入大荒而流,一个"尽"字,一个"流"字,把蜀中群山到江汉平原的地势变化写尽了。后四句写月下江天:月亮像一面飞天的镜子,云彩结成海市蜃楼。末句"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是整首诗的收束:江水一路送他东去,他也一路恋着故乡的水。李白一生写过不少送别诗,这首是写给荆门山的。
宋玉的《九辩》是楚辞中写秋的名篇,传为宋玉所作,收在王逸《楚辞章句》中。开篇写秋的气息: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战国·宋玉《九辩》(传为宋玉作)
“悲哉,秋之为气也”,一句起笔,就定了全篇的调子。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人站在山水之间,像在送一个远行的人。宋玉写秋,与屈原写愁是一脉相承的,只是宋玉的笔调更冷、更静。荆门的秋天,荆山之上的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四、传说与掌故
荆门最动人的传说,是莫愁女。相传莫愁是楚国的一位歌女,能歌善舞,生在钟祥石城一带。她的名字最早见于南朝乐府民歌《河中之水歌》与《莫愁乐》。关于她的籍贯与身份,历史上至少存在"钟祥莫愁"“洛阳莫愁"“金陵莫愁"三种传说系统。南京大学程章灿教授的研究指出,“莫愁女"故事的起源地并不在南京,而在湖北钟祥一带的石城,南朝以后随着商业与人口流动才逐渐东传至建康(南京),并在流传过程中被不断改写。2017年播出的电视剧《思美人》中,莫愁女被设定为权县出身的民间女奴,与屈原相恋,这是在民间传说的名字外壳之下经过大幅度艺术虚构的新角色,历史上并不存在一个与屈原相恋的"莫愁女"确定形象。
荆门得名的传说,也与两山对峙有关。相传荆门山与对岸的虎牙山东西相对,像一扇门,长江从门中流过,船到这里,才算进了荆楚之地。志书的说法与传说大致吻合:荆门山"东西两山对峙如门”,这道门既是地理上的门,也是楚文化进入江汉平原的门。
五、风物与非遗
明显陵在钟祥市城东北七点五公里的松林山,是明世宗朱厚熜的生父睿宗献皇帝朱祐杬及生母蒋氏的合葬陵寝,是中国明代帝陵中最大的单体陵墓。朱祐杬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封为兴王,弘治七年(1494年)就藩安陆,正德十四年(1519年)逝世,葬在松林山。嘉靖元年(1522年),朱厚熜追尊父亲为帝,将兴献王园寝按帝陵规制改建,嘉靖三年(1523年)定名为显陵,后改称明显陵。陵区占地183.13公顷,外罗城周长3600余米,“一陵两冢”、金瓶形外罗城、九曲回环的御河、龙形神道,都是明代帝王陵寝中绝无仅有的。2000年11月30日,明显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2024年2月,明显陵被批准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
郭店楚简是荆门改写中国思想史的一次发现。1993年10月,荆门市沙洋县纪山镇郭店一号楚墓出土竹简804枚,其中有字竹简726枚,共一万三千余字,全部为先秦时期的儒家和道家典籍,共十八篇,包括《缁衣》《五行》《性自命出》等儒家文献和《老子》甲、乙、丙三篇、《太一生水》等道家著作。墓葬年代约为战国中期,公元前300年左右。郭店简《老子》的文字与传世本《道德经》有不少差异,简文《老子》甲的开头是"绝智弃辩,民利百倍”,而传世本第十九章是"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这批竹简现藏湖北省博物馆,它的出土让先秦儒道思想的面貌清晰了许多。
荆门的山水与吃食,也值得一提。漳河水库在荆门西郊,碧波万顷,是湖北的大型水库之一。长湖横卧荆门与荆州之间,湖光与鱼糕齐名:长湖鱼糕以长湖草鱼为主料,配淀粉、蛋清、猪油蒸制而成,1998年获湖北省地方特色风味菜称号,沙洋鱼糕制作技艺列入荆门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荆门矮子馅饼制作技艺列入湖北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钟祥梁山调、钟祥海马舞也各有传承人列入省级名录。屈家岭遗址、纪山古墓群则在地下,默默守着荆门六千年的来路。
六、影视与当代
荆门本地取景的影视作品,目前暂无广为人知的记录。但荆门的人与传说,出现在影视里。2017年播出的青春历史传奇剧《思美人》以屈原为主角,剧中莫愁女由张馨予饰演,设定为权县出身的民间歌女。需要说明的是,这个角色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历史人物,而是脱胎于民间传说与屈原《楚辞》意象的虚构艺术形象,剧中她与屈原的恋情也是艺术虚构。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荆门市"条目:建置沿革、地名由来、1983年升省辖市、1996年京山钟祥划入
- 维基百科"明显陵"条目:朱祐杬生平、显陵改建、2000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24年国家5A级景区
- 维基百科"郭店楚简"条目:1993年10月出土、804枚竹简、十八篇儒道典籍、约公元前300年
- 维基百科"陆九渊"条目:1139—1193年、1191年知荆门军、筑城、卒于荆门任上
- 维基百科"周培公"条目:1632—1701年、图海幕僚、说降王辅臣
- 维基百科"宋玉"条目:鄢城人、两说并记、《九辩》为确定作品
- 《荆门州志》校注本(乾隆版重印):荆门山得名、权县、历代建置、莫愁女
- 维基百科"莫愁女(思美人)“条目:三种传说系统、程章灿研究、《思美人》虚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