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晋中：票号汇通天下的晋商故里

题图：清晨的平遥古城城墙与票号老街，行人走在青石板路上（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晋中位于山西省中部，名字就取自「晋地之中」。它西临汾河，东靠太行，北与太原接壤，太原盆地的南半部分大体都在境内，地势平坦，自古是山西腹心的农耕与交通之地。

春秋时期，这里是晋国的核心区域，晋国先后在境内设祁县、邬县（今介休一带）、涂水县（今榆次一带）等县。秦统一后，此地分属太原等郡，此后两千多年州县分合不已。地名里藏着人物：秦时介休一带称界休县，西晋时改称介休，旧说认为改名是为纪念春秋人物介子推，「介休」二字由此与一位隐者绑在了一起（其事迹与传说见下文）。

晋中真正改变中国经济版图，是在明清两代。汾河谷地土地平展，南北商路交汇，平遥、祁县、太谷三县的商人结伴走出山西，先做盐、铁、茶、布，再做汇兑，逐渐形成晋商的主干，人称「平祁太」。清代中后期，全国票号大半出自这一带，平遥西大街一度被称为「大清金融第一街」，一座内陆盆地成了清代的金融中心。

近代以来建置几经调整：1949 年设榆次专区，1958 年改为晋中专区，1970 年改为晋中地区。1999 年 9 月 24 日，国务院批准撤销晋中地区、设立地级晋中市，2000 年晋中市人民政府正式成立，驻地榆次。2019 年太谷撤县设区。如今晋中辖两区、一市、八县，古城、大院、票号旧址仍散布在汾河两岸，是它最醒目的历史名片。

二、人物群像

介子推（？—前 636 年），春秋时晋国人，随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史记·晋世家》记载，重耳返国即位为晋文公，论功行赏，介子推却「不言禄，禄亦弗及」，携母亲进绵山隐居，至死不再出山。晋文公把绵山封作他的田，号曰介山，说要用它记下自己的过失、表彰善人。至于流传更广的割股、焚山情节，属于后世传说，详见第四节。

温庭筠（约 812—约 866），唐代诗人、词人，太原祁人（今祁县东南），字飞卿。他才思敏捷，考场上叉手之间便成诗文，人称「温八叉」；却也恃才不羁，屡举进士不第，官终国子助教。他的诗与李商隐齐名，时称「温李」；词的成就更高，是花间派的首要词人，与韦庄并称「温韦」。后人辑有《温飞卿集》，他写的寒食诗，正是晋中人笔下的本地节令。

文彦博（1006—1097），北宋宰相，介休人，字宽夫。天圣五年进士及第后，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出将入相约五十年。他曾赴贝州平定王则起事，任相期间奏请裁减冗兵八万人，以减轻百姓负担；神宗朝反对市易法，屡经起落。晚年以太师致仕，谥号忠烈，著有《潞公集》。他的故里在今介休城区文家庄一带，地名至今尚存。

雷履泰（1770—1849），平遥人，中国票号的创始人。他早年任平遥西裕成颜料庄掌柜，在北京、平遥之间经商时，先在自家商号之间以汇票代替现银押运，既安全又省脚力。道光初年，他与财东李大全商议，把颜料庄改设为专营汇兑的日升昌票号——通行记载以 1823 年为始创之年，另有 1821、1824 年等说法。此后日升昌分号开遍全国数十处商埠，「汇通天下」成了票号业的招牌，平、祁、太商人纷纷仿效开设票号，雷履泰经营日升昌直至终老。

乔致庸（1818—1907），祁县乔家堡人，字仲登，人称「亮财主」。兄长病逝后，他接掌乔家「在中堂」的生意：复字号称雄包头，有「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的说法；大德通、大德恒两大票号开遍各大商埠；又疏通南起福建武夷山、北至恰克图的茶路。同治初年起，他在家乡扩建宅院，今日乔家大院的规模大半在他手里建成。光绪三年山西大旱，他曾开仓赈济灾民。

三、诗词与名句

晋中的节令诗绕不开寒食。这个节日的起源传说系在介休绵山（见第四节），而唐代写寒食的名篇里，一首出自晋中人之手。

温庭筠《寒食日作》写的是家乡的节日光景，有秋千，有蹴鞠，有踏青的人：

红深绿暗径相交，抱暖含芳披紫袍。 彩索平时墙婉娩，轻球落处晚寥梢。 窗中草色妬鸡卵，盘上芹泥憎燕巢。 自有玉楼春意在，不能骑马度烟郊。

寒食在唐代最有名的诗篇，是韩翃的《寒食》。韩翃是南阳人，诗写长安，但寒食禁火的习俗正源于这片土地上流传的故事：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据唐人孟棨《本事诗》记载，唐德宗提拔韩翃时，特意点出「春城无处不飞花」的作者，韩翃由此知名。诗里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寒食天下禁火，宫里却把新火的蜡烛赐给宠臣——节日的规矩与特权，在四句里对照得分明。

四、传说与掌故

介子推的故事，史书与传说要分开看。

《史记》只记他不求封赏、隐居绵山而终。传说则不断给这个故事添枝加叶：相传流亡途中重耳饿得昏厥，介子推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烤熟给他吃，这就是流传最广的「割股奉君」——但割股情节不见于《左传》《史记》，其真实性历来有争议。又相传晋文公亲自上绵山寻访不得，下令放火烧山想逼他出来，结果介子推背着母亲抱树而死；文公悔痛之下，用一段烧过的柳木做成木屐，望着叹道「悲哉，足下」——「足下」成为尊称，民间说法称源出于此。

寒食节的来历，民间说法归于纪念介子推：文公下令每年此时禁火、吃冷食。但后世学者多有考证，认为禁火习俗更可能源于古代季春「改火」的旧制：古时按季节更换钻火的木材，新火未取之前先禁旧火。早在三国时，曹操就曾下令禁止过寒食，理由正是质疑为介子推而禁火的说法不合情理。传说与学界说法并存，介休人至今仍把绵山叫作介山，把这位隐者当作本地的文化原点。

平遥古城还有个民间说法：城墙六座城门布局像一只乌龟，南北两门是龟首龟尾，东西四门是四足，故称「龟城」，取长寿安稳之意。这当然不是建城时的档案，只是百姓给古城起的形象名字。

五、风物与非遗

平遥古城是晋中第一名片。现存城墙是明洪武三年（1370 年）在旧城基础上重筑并包砖的，周长六公里多，六座城门、角楼、敌楼大体齐全。1997 年，平遥古城与城郊的双林寺、镇国寺以「一城两寺」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双林寺存有两千余尊彩塑，镇国寺万佛殿建于北汉天会七年（963 年），是中国现存较早的木构建筑之一。城里的日升昌旧址如今是中国票号博物馆。

商人的宅子是另一类风物。祁县乔家大院始建于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 年），经乔家几代人扩建而成；同县的渠家大院、灵石的王家大院、太谷的曹家大院，都是晋商鼎盛时留下的深宅。介休绵山相传是介子推隐居之地，山间寺观与寒食文化遗迹至今是当地的游览主题。吃食上，平遥牛肉与太谷饼最有名，当地民谣里就有「平遥的牛肉、太谷的饼」的唱法。

非遗方面，祁太秧歌流行于祁县、太谷一带的汾河两岸，是晋剧的重要源头之一，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统戏剧类）；平遥推光漆器髹饰技艺同在 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传统技艺类），其绝活是以手掌蘸油推磨漆面，磨出温润光泽；平遥纱阁戏人——把戏曲人物扎进小木阁里的纸扎工艺——也已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

六、影视与当代

晋中与影视的缘分，大半系在乔家大院。1991 年，张艺谋导演、巩俐主演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在乔家大院取景，深宅里一排排红灯笼的意象由此传遍世界，影片获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银狮奖。2006 年，45 集电视剧《乔家大院》在中央电视台首播，陈建斌饰演乔致庸，剧集以乔家兴衰为线索，也在乔家大院实地拍摄，两部作品前后相隔十五年，把同一座院子推给了两代观众。

当代的新篇章在平遥。2017 年，导演贾樟柯在平遥古城创办平遥国际电影展，展映场地电影宫由古城里的柴油机厂旧址改建而成，每年秋季举办。票号老街之外，古城又多了一重电影的身份：白天看城墙大院，秋天看世界各地的青年电影——这是晋中从金融古镇走向当下的一个注脚。

参考来源

• 《史记·晋世家》：介子推随重耳流亡、不言禄、封绵山为介山等记载
• 维基百科「晋中市」「平遥古城」「平遥城墙」条目：建置沿革、1999 年撤地设市、城墙洪武三年重筑与 1997 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 维基百科「雷履泰」「日昇昌」「乔致庸」条目及《票号鼻祖雷履泰》（裴梅琴著）：日升昌创设年份诸说与人物生卒年
• 古诗文网、诗典古文：韩翃《寒食》、温庭筠《寒食日作》原文及温庭筠生平（太原祁人、约 812—866）
• 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6 年）：祁太秧歌（编号 Ⅳ—70）、平遥推光漆器髹饰技艺条目
• 维基百科「乔家大院」「平遥国际电影展」条目：《大红灯笼高高挂》（1991）与电视剧《乔家大院》（2006）取景、影展 2017 年由贾樟柯创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