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锦州:一桥通潮汐,一塔镇千年
题图:退潮时分的笔架山,海上天桥蜿蜒出海,三峰如笔架立于渤海湾中(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锦州在辽宁西南,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医巫闾山横在中部,大凌河、小凌河、女儿河穿境南流入渤海。它是辽西走廊东端的门户,也是东北通往关内的咽喉,这样的位置,注定了它要在历史上反复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战国时,这里属燕,大凌河以西为辽西郡,以东为辽东郡。秦汉以下,郡县屡有更替。锦州之名始于辽代:据《辽史·地理志》,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于926年以汉俘建州,取名锦州。一说阿保机把善于织纺的汉人俘户编在一起,为皇家生产绫罗绸锦,因而以“锦”名州;另有“锦川”等说法。无论哪一说为是,“锦绣之州”的雅称从此留了下来。
金代锦州属北京路,元代分属大宁路与广宁府路。明代这里设广宁卫,是辽东都司的重镇。明末清军六次围攻锦州,宁锦防线成为明清相持的前沿。1639年至1642年的松锦之战,是明清入关前的最后一场大决战,十三万明军全军覆没,锦州归清。清康熙元年(1662年),并广宁诸卫为锦县;康熙四年(1664年),设锦州府。民国废府设县,1937年始设锦州市。
1948年秋,锦州又一次成为决定中国命运的战场。辽沈战役中,东北野战军先取义县,扫清外围,10月7日合围锦州,10月14日发起总攻,经过31小时激战,10月15日攻克锦州,全歼守敌十万余人,俘东北“剿总”副总司令范汉杰。毛泽东在电报中强调,胜利完成整个辽沈战役的关键是“在一个星期内攻占锦州”。与此同时,塔山阻击战激战六昼夜,挡住了由葫芦岛北援的国民党军。锦州既下,东北战场的大局就此底定。1949年1月,辽西省成立,省会驻锦州;1954年辽东、辽西两省合并为辽宁省,锦州为省辖市。
二、人物群像
耶律楚材(1190—1244),契丹人,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九世孙。他两岁丧父,随母亲定居义州(今锦州义县),十二岁入闾山显州书院读书,少年时代是在医巫闾山脚下度过的。1215年蒙古军攻占燕京后,他被成吉思汗召为谋士,1231年任中书令。他一生做的最要紧的事,是劝蒙古统治者由马上治天下转为以儒治国:反对屠城,主张编户征税,设燕京等十路课税使,恢复科举,保护农耕。他死后葬于燕京瓮山泊畔,但闾山的那段少年读书岁月,始终是他履历的起点。
祖大寿(1579—1656),辽东宁远(今兴城)人,明末辽东名将。1628年,袁崇焕督师辽东,擢祖大寿为辽东前锋总兵,驻守锦州。此后十余年,锦州就是他的防区:他修大凌河城,守锦州城,与清军大小数十战。1641年皇太极围锦州,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来援,松锦之战明军大败,洪承畴被俘。祖大寿在锦州坚守一年多,粮尽援绝,于1642年降清。他的一生毁誉参半,但锦州城墙的兴废、松锦之战的胜负,都系于他一人之手,这是抹不去的事实。
朱瑞(1905—1948),江苏宿迁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的创建者之一。1946年10月任东北民主联军炮兵司令员,1948年1月任东北军区兼东北野战军炮兵司令员,辽沈战役前夕,东北野战军已有大小火炮九千余门。1948年10月1日,他指挥炮兵参加攻克义县的战斗,城破之后,他亲自前往突破口查看炮击效果,途中触雷牺牲,年仅43岁,是解放战争中在战场上牺牲的我军最高级别将领。锦州解放十四天后,他的牺牲仍被许多人记着:辽沈战役纪念馆内至今陈列着朱瑞将军纪念碑。
萧军(1907—1988),原名刘鸿霖,辽宁义县(今凌海市沈家台镇下碾盘沟村)人,左翼作家,“东北作家群”的领军人物。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与萧红离开东北,1934年在青岛完成长篇小说《八月的乡村》,1935年自费出版,鲁迅为之作序,给予高度评价。小说写东北农民在日军侵占下的反抗,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早写抗日斗争的长篇之一。萧军一生颠沛,晚年定居北京,但他笔下的乡村,始终是义县那片黑土地。
三、诗词与名句
医巫闾山是锦州文人笔下出现最多的山。金代诗人蔡珪北上经过闾山,写下《医巫闾》一诗:
幽州北镇高且雄,倚天万仞蟠天东。 祖龙力驱不肯去,至今鞭血余殷红。 崩崖岸谷森云树,萧寺门横入山路。 谁道营丘笔有神,只得峰峦两三处。 我方万里来天涯,坡陀绕绕昏风沙。 直教眼界增明秀,好在岚光日夕佳。
诗里“祖龙力驱不肯去”,说的是秦始皇驱赶群山、闾山不肯移走的传说;“营丘笔有神”,则是拿画家荆浩的家乡营丘来比闾山的峰峦。清康熙东巡,经过广宁望闾山,也写有《过广宁望医巫闾山》一诗,称闾山“万古镇幽州,秩祀同岱宗”,把这座北方镇山的祭祀规格比作泰山。帝王与文人先后为它写诗,闾山在诗里的分量,也就重了起来。
四、传说与掌故
笔架山的天桥,是锦州流传最广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两位九天仙女驾着五彩祥云来到大小笔架山上空游玩,见海岛与陆地隔绝,便商定在五更之前各修一座桥,把海岛与陆地连起来。姐姐在大笔架山修桥,汗珠落在海里变成一块块石子,天亮前把桥修好了;妹妹在小笔架山修到一半就累得睡着了,姐姐赶去帮忙,匆忙捧了一把土洒向没修完的一段。所以至今大笔架山的天桥是石子的,小笔架山的天桥一半是土堆的。景区入口处立有两尊仙女像,一立一卧,纪念的便是这对姐妹。当然,这只是传说,天桥真正的成因是潮汐与波浪的堆积作用,一日两隐两现,是自然的力量。
关于笔架山本身,也有一个传说:远古时这里原是一片汪洋,后来二郎神担来两座山放到海里,才成了大小两座海岛。山上有吕祖亭、五母宫、三清阁等道教建筑,吕洞宾的传说便附会于此。传说归传说,笔架山“笔峰插海”却是清代锦州八景之一,实打实的风景。
五、风物与非遗
锦州的风物,山、海、塔、馆各占一头。
笔架山在市区以南35公里的辽东湾中,是一座陆连岛。岛南北长1.5公里,东西宽0.8公里,最高处海拔78米,岛上三峰并立,形如笔架,故名。岛北有一条天然砂石路连接大陆,全长约1670米,落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没入海中,一日两隐两现,当地人称之为“天桥”或“天路”。岛上是道教圣地,自下而上有吕祖亭、太阳宫、五母宫、三清阁等建筑,三清阁为全石结构、六层无一钉。2016年国家“蓝色海湾”整治行动中,天桥曾断裂的三处坝体得到修复,如今浑然一体。
医巫闾山在北镇市境内,是辽东与辽西的分界线,也被称作东北三大名山之首。山脚下的北镇庙,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年)诏立祠,是全国五大镇山神庙之一,庙内现存石碑56方。辽、金、元、明、清五代帝王或亲临或遣使祭祀北镇,北宋被辽占据燕云之后,祭祀不得不在河北曲阳的北岳庙代行,足见这座庙的分量。
广济寺塔在市区古塔区,辽清宁三年(1057年)所立,为八角十三级密檐式实心砖塔,1996年修缮后高71.25米,是东北现存最高的辽代砖塔。塔与大广济寺、天后宫、昭忠祠同为广济寺古建筑群,2001年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辽沈战役纪念馆在凌河区,1959年1月建馆,新馆于1988年10月31日落成开放。园区以胜利之门、辽沈战役革命烈士纪念塔、主展馆为中轴线。纪念塔建于1957年,塔身高8米,塔顶立有持枪振臂的青年解放军战士铜像,正面是朱德题写的“辽沈战役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塔旁碑廊刻有在东北战场牺牲的49522名解放军官兵的名字。全景画馆的《攻克锦州》环形巨画,再现了总攻之夜的战场。2022年8月16日,习近平来到这里考察。
非遗方面,医巫闾山满族剪纸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承人汪秀霞、赵志国以不画草稿、随手剪来的剪法著称;锦州皮影戏于2021年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清光绪年间由唐山艺人传入,融合了唐山影调与本地影调;沟帮子熏鸡制作技艺于2011年列入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吃食上,锦州小菜相传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东巡时被定为贡品,咸鲜脆嫩,是锦州人饭桌上离不开的一碟;沟帮子熏鸡始创于清光绪年间,老汤卤煮、白糖熏制,与道口烧鸡、德州扒鸡、符离集烧鸡并称“中国四大名鸡”;锦州烧烤则以生烤、熟烤和“蘸、刷、撒、烤、翻、压”的讲究闻名,夜市上的烟火气,是这座城最日常的样子。
六、影视与当代
锦州进影视镜头,是最近的事。电视剧《小城良方》于2025年10月18日在锦州开机,以锦州为主要取景地,2026年10月21日在央视八套与爱奇艺播出。剧中那个东北小城的基层卫生院、早市与老街,多取自锦州实景,肖战饰演从大城市回到小城的医生刘铮亮。这是锦州第一次以一座城市的身份,成为一部热门剧集的主角。
以辽沈战役为题材的影视作品不少,但多为影棚拍摄或在其他外景地取景,未见确在锦州取景的可靠记录,这里不作附会。倒是辽沈战役纪念馆本身,常出现在新闻与纪录片的镜头里,成为锦州在屏幕上最常见的面孔。一座城的当代形象,有时就是这样:白天是笔架山的潮汐与烧烤摊的烟火,到了纪念馆的广场上,又安静下来,想起七十多年前那十五天。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锦州市”“锦州战役(1948年)”“辽沈战役纪念馆”“笔架山(锦州)”“广济寺古建筑群”“沟帮子熏鸡”条目
- 《辽史·地理志》关于锦州建置的记载
- 辽宁日报《历史上多位皇帝册封祭拜医巫闾山》(2020年7月6日)
- 辽宁日报《一线直击丨接上断掉的笔架山“天桥”》(2026年10月31日)
- 金·蔡珪《医巫闾》,见《中州集》;康熙《过广宁望医巫闾山》
- 辽宁日报《锦州:闻香知锦绣,烟火抚人心》(2023年6月9日,锦州烧烤、沟帮子熏鸡、锦州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