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酒泉:酒泉一杯,丝路千年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插画 题图:黄昏戈壁之上,火箭自发射塔升空,远处是莫高窟崖壁与汉代烽燧的剪影(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酒泉在甘肃西北部,河西走廊西端,南倚祁连山,北接巴丹吉林沙漠。黑河与疏勒河自祁连山流下,在戈壁间冲出片片绿洲,酒泉城就坐落其上。它的东面是张掖,西面是敦煌,往西再走,就是西域。

酒泉得名很早。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两度出击河西,大败匈奴浑邪王、休屠王,汉朝收复河西,在此置酒泉郡,是河西四郡中最早设立的一郡。关于郡名的来历,《汉书·地理志》引应劭注说:“其水若酒,故曰酒泉也。“颜师古又注:“旧俗传云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一泉之水,味若美酒,城便以泉为名。至于《地理志》正文说酒泉郡"武帝太初元年开”,与《武帝纪》元狩二年置郡的记载并不一致,史家多从《武帝纪》,以元狩二年为准。元鼎六年(前111年),朝廷分酒泉郡置张掖郡、敦煌郡,河西四郡的格局自此奠定。

此后两千年,酒泉的名字几经更易。隋开皇三年(583年),酒泉镇改称肃州,“肃州"一名由此而来,甘肃的"肃"字即源于此。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吐蕃占据河西,酒泉陷落近百年。唐末张议潮起兵收复河西,酒泉重归唐朝。宋以后,酒泉先后属西夏、蒙古、明朝,明代设肃州卫;民国以后改回酒泉县。1964年撤市改县,1985年复设县级酒泉市,2002年6月18日,撤销酒泉地区和县级酒泉市,设立地级酒泉市,原县级市改为肃州区。

今天的酒泉市下辖肃州区,代管玉门、敦煌两个县级市,辖金塔、瓜州两县和肃南、肃北两个民族自治县,是甘肃面积最大的地级市。敦煌市由酒泉代管,莫高窟、阳关、玉门关都在今酒泉市域之内。酒泉因此兼有两种面貌:一面是肃州古城的绿洲烟火,一面是敦煌的石窟与大漠;一面是汉唐的烽燧与关城,一面是戈壁深处升空的火箭。

二、人物群像

霍去病(前140年—前117年),河东郡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西汉名将。十八岁随卫青出征,率八百骑深入敌境,斩获二千余级,封冠军侯。元狩二年(前121年),十九岁的霍去病任骠骑将军,春夏两度出击河西,转战祁连山、焉支山,歼敌、降敌近十万,夺取匈奴祭天金人,河西走廊自此归入汉朝版图,酒泉郡也随之设立。元狩四年(前119年),他与卫青分兵漠北,大败左贤王,封狼居胥。元狩六年,霍去病病逝于长安,年仅二十三岁。他没有在酒泉久住,但酒泉的建置与得名,都与他的河西之战连在一起。

索靖(239年—303年),字幼安,敦煌郡龙勒县(今甘肃敦煌)人,西晋书法家,与同乡泛衷、张甝、索紾、索永并称"敦煌五龙”。索靖博通经史,尤擅章草,传东汉张芝草法而自成面貌,笔势峭拔有力,自称其字为"银钩虿尾”,与尚书令卫瓘齐名,时人誉为"一台二妙”。他著有书论《草书状》,传世作品有《月仪帖》。晚年他任征西大将军司马,太安二年(303年)在讨伐河间王司马颙的战事中受伤,不治而死,追封安乐亭侯,谥号庄。敦煌地处边陲,却在西晋出了这样一位名重天下的书法家。

张议潮(799年—872年),沙州敦煌人,唐末名将。安史之乱后,吐蕃乘机占据河西陇右,沙州、肃州等地陷落近七十年。大中二年(848年),张议潮率瓜、沙二州军民起义,驱逐吐蕃守将,收复瓜州、沙州;大中五年(851年),他派兄长张议潭奉河西十一州图籍入朝,唐宣宗在沙州置归义军,授张议潮为节度使。咸通二年(861年),他又收复凉州,河西大部重归唐朝。莫高窟第156窟至今保存着张议潮出征图,是唐末河西光复的实景记录。咸通八年(867年),张议潮入朝留京,咸通十三年(872年)病逝于长安。归义军此后在敦煌延续近两个世纪。

常书鸿(1904年—1994年),浙江杭州人,画家、敦煌学家。早年留学法国学油画,1935年在巴黎偶见伯希和编著的《敦煌图录》,立志回国研究敦煌艺术。1943年3月,他率队长途跋涉抵达敦煌莫高窟,在残破的洞窟间筹建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1944年任首任所长,1951年起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此后四十余年,他带领同仁清理洞窟、临摹壁画、加固崖体,把一生交给了莫高窟,人称"敦煌守护神”,1994年病逝于北京。常书鸿不是酒泉本地人,却在大漠里守了一辈子。

三、诗词与名句

写酒泉,绕不开两样东西:酒与送别。唐代边塞诗人写河西,酒泉的夜光杯与敦煌的阳关,都是现成的意象。

王翰的《凉州词》写的是边塞酒宴,夜光杯正是酒泉的特产: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唐·王翰《凉州词》

王之涣的《凉州词》则写出了玉门关外的苍凉,玉门关在今敦煌市西北: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唐·王之涣《凉州词》

王维送友人出使安西,写下了千古送别名句。阳关在今敦煌市西南,是汉代通往西域的南道关隘: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岑参两次出塞,在安西、北庭节度使幕中任判官。他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作于天宝十三年(754年)前后,在轮台送别归京的武判官,写的是整个河西边塞的风雪,酒泉与轮台同在一条风雪线上: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节选)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节选)

四、传说与掌故

传说:霍去病倾酒入泉。 相传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大败匈奴凯旋,汉武帝赐御酒犒赏全军。将士众多,御酒却只有一坛,霍去病便把酒倒入城东的泉水中,与将士共饮,泉水自此酒香四溢,“酒泉"之名由此流传。这个故事不见于《史记》《汉书》正文,是民间传说,与应劭"其水若酒"的记载是两说,城东的西汉酒泉胜迹园就是为纪念这一传说而建的园林。

传说:城下有金泉。 颜师古注《汉书》时说:“旧俗传云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酒泉因此又名"金泉”。泉中有金,自然是传说,但"泉味如酒"的说法,倒是与应劭的解释互相印证,可见这眼泉在汉代就已闻名。

掌故:藏经洞的发现。 1900年,敦煌莫高窟的道士王圆箓在清理第16窟甬道时,发现了藏经洞,洞内藏有五万余件写经、文书与画卷,从此开启了敦煌学。王圆箓其后将部分经卷售予外国探险家,是敦煌历史上的一段公案,也是莫高窟近代命运的转折点。

掌故:“阳关三叠”。 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后被乐人谱曲,称《阳关曲》,又名《阳关三叠》,成为历代送别的代表曲目。“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也让阳关从一座边关变成了中国人心中离别的代名词。

五、风物与非遗

酒泉市域内最负盛名的风物在敦煌。莫高窟在敦煌市东南的鸣沙山东麓,始建于前秦建元二年(366年),此后近千年不断开凿,现存洞窟492个,壁画四万五千平方米,彩塑二千四百余尊,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圣地。1961年,莫高窟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阳关与玉门关是汉代通往西域的两座关隘,阳关在敦煌西南,玉门关在敦煌西北,一南一北,扼守丝绸之路的咽喉,两处遗址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鸣沙山与月牙泉相依相伴,沙鸣泉清;敦煌雅丹国家地质公园以风蚀地貌著称,俗称"魔鬼城”。酒泉市区的西汉酒泉胜迹、肃州钟鼓楼,是本地人寻常可见的古迹。

非遗方面,酒泉有三项国家级代表性项目,都在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夜光杯雕(传统美术类,编号Ⅶ—31),以祁连山玉雕琢而成,纹饰天然,薄如蛋壳,月光下斟酒,杯内明若水,是酒泉最具代表性的工艺品。敦煌曲子戏(传统戏剧类,编号Ⅳ—69),源于敦煌民间小曲,唱腔明快,剧目丰富,是西北民间戏曲的重要一支。河西宝卷(民间文学类,编号Ⅰ—13),申报单位包括武威市凉州区与酒泉市肃州区,源头可追溯到唐代敦煌变文,是河西一带世代传唱的民间说唱。此外,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的裕固族民歌也在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肃南是全国唯一的裕固族自治县,肃北是甘肃唯一的蒙古族自治县。

六、影视与当代

酒泉的风物很早就入了电影镜头。1988年上映的中日合拍片**《敦煌》(深作欣二导演,根据井上靖同名小说改编),在河西走廊取景拍摄,片中修建的沙州古城此后成为敦煌的影视旅游景点。2002年张艺谋导演的《英雄》,部分镜头取景于敦煌雅丹地貌,“魔鬼城"的风蚀奇观由此为更多观众所知。2015年陆川导演的《九层妖塔》**,主要场景在酒泉市阿克塞县博罗转井镇拍摄,废弃的石油小镇自此有了"九层妖塔拍摄地"的名号。

当代酒泉最醒目的名字,是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它组建于1958年10月,是中国创建最早、规模最大的综合型导弹、卫星发射中心。需要说明的是:发射中心的名字取自酒泉,但场区并不在酒泉市区,而在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境内、与甘肃省酒泉市金塔县交界的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离酒泉市区约二百公里,因离它最近的大城市是酒泉而得名。1960年11月,中国第一枚地地导弹"东风一号"在这里发射成功;1970年4月24日,中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从这里升空;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号载人飞船从这里起飞,杨利伟成为中国首位进入太空的航天员。此后,神舟系列载人飞船与天宫空间站的多次发射任务,都从酒泉启程,发射中心也因此被称为"东风航天城”。

今天的酒泉,还是国家首个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的所在地。祁连山北麓的戈壁滩上,风机成排,光伏成片。从汉代的烽燧到唐代的诗句,从莫高窟的壁画到戈壁滩上的火箭,酒泉的千年,大致就是这样一层层叠上来的。

参考来源

  1. 班固《汉书·武帝纪》《汉书·地理志》(应劭注"其水若酒,故曰酒泉也”);房玄龄等《晋书·索靖传》。
  2. 维基百科"酒泉市"“酒泉郡"“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条目(建置沿革、肃州沿革、发射中心组建时间与位置)。
  3. 国务院《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国发〔2006〕18号,2006年5月20日):夜光杯雕、敦煌曲子戏、河西宝卷、裕固族民歌。
  4. 《全唐诗》:王翰《凉州词》、王之涣《凉州词》、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5. 维基百科"张议潮"“归义军"“常书鸿"条目(张议潮收复河西十一州、莫高窟第156窟出征图;常书鸿1943年到敦煌、任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
  6. 维基百科"九层妖塔"条目(主要场景在甘肃省酒泉市阿克塞县博罗转井镇拍摄);凤凰网《回忆中日合拍故事片〈敦煌〉的拍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