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克孜勒苏：冰山之父脚下的史诗
题图：雪峰倒映在喀拉库勒湖中，湖畔毡房与牧羊人（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在新疆西部，是中国领土的最西端。州境东接阿克苏地区，南邻喀什地区，西界塔吉克斯坦，北达吉尔吉斯斯坦，边境线长约1170公里，总面积约7.09万平方公里。州府在阿图什市，下辖阿图什市和阿克陶、乌恰、阿合奇三县。
“克孜勒苏”是柯尔克孜语，意思是“红色水”，得名于流经这里的克孜勒苏河。
这片土地在上古属于疏勒、捐毒、尉头等国，地处塔里木盆地西缘，紧邻葱岭，也就是今天所说的帕米尔高原东麓。汉代以来，这里是丝绸之路南道与中道之间的要冲，商队、使节、僧侣从喀什向西翻越葱岭，往来于中亚与河西之间。1884年新疆建省，今日克孜勒苏分属喀什噶尔道疏勒府、伽师县及阿克苏道乌什厅。民国年间，境内先后设立乌恰、阿图什、阿合奇三县。
1954年7月14日，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正式成立，阿图什、乌恰、阿合奇三县划入。1955年，阿克陶县设立。1986年，阿图什县改市。自治州以柯尔克孜族为自治民族，柯尔克孜、维吾尔、汉、塔吉克等民族在这里共同生活。农牧业是这里的经济底子，阿合奇、乌恰是牧业县，阿图什、阿克陶是半农半牧县。
克孜勒苏的地理是一部立体的书：南面是帕米尔高原，慕士塔格峰与公格尔峰并立；中部是天山南脉的河谷；北面是起伏的草原牧场。高山、冰川、湖泊、峡谷、绿洲挤在七万平方公里里，落差极大。从阿图什出发，沿中巴公路向西南，一天之内可以从绿洲走到海拔3600多米的湖边，看见雪峰从湖面上升起来。
二、人物群像
居素甫·玛玛依（1918—2014）
居素甫·玛玛依是阿合奇县人，柯尔克孜族，二十世纪下半叶最负盛名的玛纳斯奇——史诗《玛纳斯》的演唱者。他1918年4月18日出生在阿合奇县哈拉布拉克乡的牧点上，家里世代都是唱史诗的人。八岁跟兄长学唱《玛纳斯》，十六岁就能把整部史诗唱下来。玛纳斯奇不是背书，是在长久的口耳相传里把英雄的一生唱进身体里，唱到哪一段，语调、身段、手势都跟着走。
他是同时代的玛纳斯奇中唯一能演唱八部、二十三万余行的《玛纳斯》的人。1964年起，工作人员陆续把他的演唱录音、整理成文字；如今流传的《玛纳斯》版本，多以他的演唱为底本。2014年6月1日，他在家乡阿合奇去世，享年九十六岁，葬在他出生的牧场上。同年，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授予他“吉尔吉斯斯坦英雄”称号。
胡振华（1931— ）
胡振华1931年1月9日出生在山东青岛一个铁路工人家庭，回族，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柯尔克孜族语言文化专家，中国《玛纳斯》最早的研究者。1953年，他从中央民族学院维吾尔语专业毕业，留校任教后只身派往帕米尔高原和天山南北调查柯尔克孜语，跑遍了克孜勒苏的村寨和牧场，记录语言、民间文学和史诗。
1957年，他创办了柯尔克孜语专业，还参与了柯尔克孜文字的创制和正字法的制定。此后数十年，他发表了十余篇关于《玛纳斯》的论文，把这部史诗介绍给国内外学界，并把玛纳斯奇铁木尔·吐尔达玛演唱的《玛纳斯》译成日文在日本发表。胡振华与居素甫·玛玛依相识多年，一起做过史诗的搜集、记录和保存工作。
拉德洛夫（1837—1918）
拉德洛夫全名弗里德里希·威廉·拉德洛夫，德裔俄国突厥学家、民族学家，1837年1月17日生于柏林，1918年5月12日卒于彼得格勒。他是俄国突厥学的奠基人之一，1894年至1918年任圣彼得堡人类学与民族学博物馆馆长。
《玛纳斯》第一次走出牧人的毡房、变成铅字，与他有关。1862年和1869年，他在中亚考察途中记录下柯尔克孜人演唱的《玛纳斯》片段，1885年收入《北突厥部落民间文学样本》第五卷出版。这是《玛纳斯》最早的刊本，也是柯尔克孜语第一次付印。比他更早的记录者是哈萨克学者瓦里汗诺夫，1856年就抄录过《玛纳斯》的一支歌，但直到1904年才以俄译本发表。拉德洛夫的刊本让欧洲学界第一次读到了这部草原史诗，也让《玛纳斯》从口头传统走进了世界文学的视野。
三、诗词与名句
克孜勒苏没有留下多少直接咏叹本地的唐诗，但它所在的西域边塞，是唐代边塞诗最常见的背景。岑参两次出塞，在轮台、庭州一带从军，写下的雪与风，放在帕米尔的雪峰下读，仍然贴切。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的是边塞的雪夜送别：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诗写的是轮台一带的雪，但“梨花”之喻早已成为中国人写雪的通用意象。站在喀拉库勒湖边看慕士塔格峰，雪从山顶铺到湖岸，整片山野一夜变白，恰是这句诗的景象。
同是岑参的《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写西征路上的风：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岑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在今天新疆轮台县，天山北麓；克孜勒苏在帕米尔东麓，两地同属唐代安西都护府治下的西域。九月的风从高原上刮下来，碎石满地走，这样的风，今天在乌恰的山口、在阿克陶的河谷里依然能遇见。边塞诗写的是具体的地方，也写了一种通用的边地经验：风大、雪厚、路远，人要靠着彼此才能走过去。
四、传说与掌故
玛纳斯与四十部族
相传很久以前，柯尔克孜人的四十个部落被外敌打散，流离失所。英雄玛纳斯出生后，团结了四十个部落，带领族人打败入侵者，重建家园。史诗《玛纳斯》讲的就是玛纳斯本人、他的儿子赛麦台依、孙子赛依铁克等八代英雄的故事。传说中，“柯尔克孜”这个族名就与“四十”有关：柯尔克孜语里“克尔克”即四十，意为四十个部落的后人。这一说法是民间流传的族源传说；但在柯尔克孜人心里，《玛纳斯》不只是一部文学作品，也是一部族谱、一部家史。
“冰山之父”
慕士塔格峰在突厥语里叫“穆兹塔格阿塔”，意思是“冰山之父”。民间传说，这座山是帕米尔诸峰的父亲，山顶的冰雪终年不化，是为了庇护山下的牧场和湖泊。牧人说，山顶的雪化得慢，河里的水就不断；雪要是化得快了，下游的草场反而遭殃。这个传说没有文字出处，是牧人在毡房里一代代讲下来的，讲的是人与雪山之间的一份敬畏。
喀拉库勒湖的变色
喀拉库勒湖在柯尔克孜语里是“黑湖”，湖水却并不总是黑的。相传湖水的颜色会跟着天色和时辰变：清晨是深蓝，正午泛青，傍晚发黑，阴天时又带一点灰绿。湖边的牧人说，湖里住着一位神灵，湖水变色是神灵在换衣裳。这个说法当然是传说，但湖水随光线变色本身是真的——高原上空气干净，阳光角度一变，湖面颜色就跟着变，站在湖边看一整天，能看到好几种颜色。
阿图什天门的传说
阿图什天门是西天山南脉里的一座天然石拱门，高约五百米，宽约一百米，像一扇立在峡谷里的门。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这座门是天神劈开的，穿过它就能走到天的另一边。还有牧人说，天门是古丝绸之路上的一个路标，商队走到这里，就知道喀什不远了。这些说法都没有文献依据，是当地人看着这座孤零零立在荒山里的石门，慢慢编出来的故事。天门本身是风蚀与水蚀形成的，与传说无关。
五、风物与非遗
克孜勒苏最出名的风物在南边。慕士塔格峰海拔7546米，是帕米尔高原东缘的著名高峰，坡度平缓，冰雪覆盖，1956年由中苏联合登山队首次登顶，是世界上相对容易攀登的七千米级山峰之一。山脚下的喀拉库勒湖海拔约3656米，湖面约4.59平方公里，是东帕米尔高原面积最大的天然湖泊，湖水随光线变色，湖边有柯尔克孜族牧民的毡房和骆驼队。中巴公路从湖边经过，从喀什出发约196公里可达。
阿图什天门在阿图什市上阿图什镇西天山南脉，距喀什约54公里、阿图什约57公里，是世界最高的天然石拱门，现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2005年，美国《ADVENTURE》杂志把它列为全球二十条探险线路之一。奥依塔克在阿克陶县西部山区，海拔2820米，雪山、冰川、森林、草原聚在一起，是南疆有名的避暑地。
物产上，阿图什的无花果最有名，果子个大味甜，秋天上市。牧区则以细毛羊和牦牛为主，羊毛是毡毯和刺绣的原料。
非遗是克孜勒苏最厚的一层家底。史诗《玛纳斯》产生于公元九至十世纪，八部十八卷、二十三万四千余行，是世界第二长的史诗，仅次于藏族《格萨尔王传》。2006年，它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5年5月1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玛纳斯》保护条例施行，从立法上保护这部史诗的传承。
柯尔克孜族刺绣是另一项国家级非遗，2008年6月7日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编号Ⅶ-82。刺绣多用在衣帽、被面和毡毯边饰上，图案取材于山水、花草和羊角纹，色彩浓烈。此外，柯尔克孜族的毡房制作、毡毯编织也是世代相传的手艺：羊毛经过洗、弹、铺、压、搓，压成厚实的毡，再拼成带几何纹样的毡毯，既是日用品，也是嫁妆里最体面的一件。
六、影视与当代
克孜勒苏暂无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慕士塔格峰、喀拉库勒湖、阿图什天门常出现在旅行摄影和纪录片镜头里，但以本地为背景、广为人知的故事片，尚未见可靠记载。
当代的克孜勒苏，变化最明显的是路。中巴公路从州境穿过，把阿图什、阿克陶与喀什、塔什库尔干连成一线，喀拉库勒湖边的牧家乐和毡房营地也随之多了起来。阿合奇县建起了玛纳斯文化传承基地，史诗课走进了学校。2022年4月，《玛纳斯》汉译全本出版，让这部口头史诗第一次有了完整的汉文面貌。
雪峰还在，湖水还在，史诗还在被人唱。克孜勒苏的当代故事，主角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条路、一部史诗和一座山：路把高原与外界连起来，史诗把过去与现在连起来，山把这一切都收在自己的影子里。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条目：建州时间、州名语源、行政区划与历史沿革。
- 维基百科“玛纳斯（史诗）”条目及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阿地里·居玛吐尔地文：史诗篇幅、产生年代、2006年国家级非遗与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情况。
- 维基百科“居素甫·玛玛依”条目、中国网相关报道：生卒年、籍贯与“唯一能演唱八部《玛纳斯》的大玛纳斯奇”。
- 维基百科“胡振华”条目：生年、1953年赴帕米尔调查、1957年创办柯尔克孜语专业。
- 维基百科“Muztagh Ata”“Karakul (China)”条目：慕士塔格峰海拔与首登年份、喀拉库勒湖海拔与面积。
- 携程攻略“阿图什天门景区”：天门高度、国家AAAA级景区、2005年美国《ADVENTURE》杂志全球二十条探险线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