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辽源:煤尽袜香,一城鹿鸣

辽源龙首山插画

题图:龙首山青翠,山顶古亭俯瞰东辽河,松林间一只梅花鹿低头吃草,远处是老煤矿井架的剪影(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辽源在吉林省中南部,处在长白山余脉吉林哈达岭与松嫩平原的交汇处。东辽河发源于市境之内,往西横贯全市,城市的名字就取自这条河——辽河之源。市境北接四平,东邻通化,南界辽宁抚顺,西抵辽宁铁岭,全市面积约5140平方公里,辖龙山、西安两个区和东辽、东丰两个县,常住人口约99万(2022年)。

这座城的历史不算长,根却扎在很古老的土地上。古时这里是肃慎之地,高句丽时期为其边城。清朝时,此地被划为皇家"盛京围场",是皇帝东巡行围狩猎的禁地,普通百姓不得进入。围场之内林木茂密,野兽成群,梅花鹿尤其多,东丰一带后来更成了皇家鹿苑。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政府弛禁,在此设西安县、东平县(今东丰县),属奉天省海龙府。次年西安县在安城建城,修起衙署和东吉、西宁、南康、北寿四座城门。关内移民随之涌入,荒地开成田野,集市一日日热闹起来。清末,地下发现了煤,西安的命运从此与煤炭绑在了一起。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占东北,西安成了满洲国仅次于抚顺的第二大煤炭生产基地,年产原煤达百万吨。繁荣的背面是血泪:大批从东北、华北拐骗来的劳工被赶进矿井,在电网围住的工棚里做苦工,至1941年冬已有上万名矿工惨死,遗体被草草掩埋在城西的"方家坟"。1944年12月,日军又把美军菲律宾军区司令温莱特等41名盟军高级将领秘密押送到西安的高级战俘营关押,直到1945年8月战争结束。

1948年10月,析西安县县城设西安市。1952年4月,为避免与陕西省西安市重名,西安市更名为辽源市。1983年10月,辽源市升格为地级市,辖龙山、西安两区和东辽、东丰两县,沿用至今。

煤挖了上百年,终有挖尽的一天。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辽源煤炭资源日渐枯竭,经济一度走到谷底。2009年,辽源被列入国家资源枯竭城市转型试点,开始寻找新的出路。袜业是最早长出来的新枝:1980年代,辽源的棉袜作坊渐成规模,如今这里已是全国最大的棉袜生产基地,每天约700万双棉袜从这里销往世界各地,“中国棉袜之都"的牌子挂在了这座百年煤城的门头上。

二、人物群像

乔纳森·温莱特(1883—1953),美国陆军中将,菲律宾战役中的美军最高指挥官。1942年5月6日,他在科雷希多岛向日军投降,是二战中被俘的美军最高级别将领。1944年12月1日,温莱特与英国陆军中将帕西瓦尔、香港总督杨慕琦等16名盟军高级军政官员一起,被日军用火车秘密押送到辽源的"奉天俘虏收容所第二所"关押。在战俘营里,他每天只有少得可怜的食物,体重掉到只有44.5公斤。1945年8月18日,苏联红军进入东北的消息传来,战俘营的大门终于打开。两周后,温莱特站在东京湾密苏里号战舰上,目睹了日本投降仪式的签署。他在回忆录里写道:“如果没有中国百姓的帮助,我即使被解救出来也未必能活着离开。“辽源战俘营旧址于2019年10月7日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阿瑟·帕西瓦尔(1887—1966),英国陆军中将,1942年2月15日在新加坡向日军投降。投降之后,他与温莱特同囚于辽源战俘营。帕西瓦尔在战俘营里度过了战争的最后八个月,同样在1945年8月获释,随后也登上了密苏里号战舰,站在麦克阿瑟身后见证受降。这两位在太平洋战争初期先后投降的盟军将领,在辽源的一间营房里相遇,又一同走出战俘营,成了这座小城与世界大战之间最具体的一段联系。

张玉艳(生卒年不详),东丰县农民画家。20世纪70年代初,东丰县红石乡的十几位农民自发组织起绘画小组,在农闲时临摹黑板报和宣传画,摸索着把田间地头画上纸。张玉艳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1983年,她的农民画《幸福晚年》在首届中国农民画展上获得一等奖,东丰农民画由此名扬全国。1988年,东丰县与陕西户县、上海金山一起,首批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现代民间绘画画乡”。2009年,东丰农民画列入吉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东丰的农民画作者已超过5.2万人,张玉艳那幅画着老人含饴弄孙的《幸福晚年》,仍被当地人视作东丰农民画的开山之作。

三、诗词与名句

辽源没有留下多少古代文人专咏此地的诗篇,但清代皇帝东巡吉林时写下的围场诗,写的正是包括辽源在内的盛京围场。乾隆皇帝在诗中记述围猎的场面与用意:

雁行两翼围密合,貔旅八旗各标帜。 泰平久经息兵革,进退号令习军事。

——清·乾隆《东巡》诗,载《康熙乾隆咏吉林》

同一组诗里还有一句,写的是康熙皇帝当年弯弓射猎的地方,至今仍有武风流传:

闻说弯弧亲射处,棱棱神武至今传。

——清·乾隆《东巡》诗,载《康熙乾隆咏吉林》

这两句诗的背景值得一说:清代皇帝把行围狩猎当作操练八旗、提振尚武精神的办法,盛京围场正是他们东巡时最重要的猎场。辽源一带三百年前是皇帝的猎场,三百年后成了煤城与袜都,诗里那支"貔旅八旗"早已远去,围场的林木与鹿群却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

四、传说与掌故

龙首山是辽源城里的主峰,也是全城地标。相传这座山形如龙首,高昂向天,因此得名龙首山。山上有魁星楼,登楼可以俯瞰全城。传说之外,龙首山确实是辽源建城的起点——清末移民聚居的安城,就在大疙瘩山(今龙首山)西侧,1902年设县、1903年建城,城池都是围着这座山长起来的。

东辽河的源头在东丰县境内,当地人称之为"辽河掌”。相传这里泉水终年不涸,是东辽河第一滴水冒出来的地方。每年春夏,山泉从石缝里涌出,汇成细流,一路向西,穿过辽源城,再与西辽河汇合,注入辽河。辽源"辽河之源"的城名,便是从这泓泉水而来。

寒葱顶在东丰县境内,是国家森林公园。相传山上多生一种野葱,味辛而香,春夏之交满山都是,当地人叫它"寒葱”,山因此得名。每年春天,山民上山采寒葱,蘸酱生吃或包进饺子,是东丰人餐桌上一道只有短短几周的时令野味。

还有一段掌故与鹿有关。清代盛京围场之中,东丰一带专设鹿苑,皇家在此养鹿、猎鹿。1896年,东丰因盛产梅花鹿被封为"皇家鹿苑"。鹿苑的鹿后来成了东丰的产业:如今东丰是亚洲最大的人工驯养梅花鹿基地,鹿茸、鹿血、鹿肉都是当地的特产。一座城的鹿,从皇帝的猎物变成了农民的产业,中间隔着三百年的光阴。

五、风物与非遗

辽源的风物,一半在山水,一半在作坊。

龙首山公园在市区之中,魁星楼、福寿宫、弥勒寺都在山上,是市民登高望远的地方。东辽河从城边流过,辽河掌是源头,葫芦湖在城南,是夏日纳凉的去处。寒葱顶国家森林公园在东丰县,山林茂密,秋色最盛。东丰皇家鹿苑可以近距离看梅花鹿,鹿场里还办着鹿文化博物馆。

非遗方面,东丰农民画是最响亮的一张名片:2009年列入吉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东丰县农民画馆收藏着历届获奖作品,馆里还开设体验课,游客可以跟着农民画家学画一幅。辽源二人转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唱腔带着浓重的东北乡土味。东辽满族剪纸也是省级非遗,图案多取材于满族生活与山林物产。辽源琵琶制作技艺是市级非遗,本地工匠做的琵琶在东北颇有名气。

物产上,辽源有五张城市名片:“中国梅花鹿之乡"“中国棉袜之都"“中国蛋谷"“中国琵琶之乡"和"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棉袜是最大宗的特产,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里,5000多种运动袜、潮袜、功能袜摆满货架;梅花鹿产品以东丰为中心,鹿茸、鹿胎、鹿鞭酒是馈赠亲友的常见选择;东辽黑木耳、东丰寒葱、龙泉春白酒,也都是本地人常挂在嘴边的东西。

六、影视与当代

辽源没有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这座城的当代故事,更多写在工厂与车间里。2009年列入资源枯竭城市转型试点后,辽源用十多年时间换了一副产业骨架:袜业从家庭作坊长成数字化工厂,汽车零部件企业嵌入了一汽与中车长客的配套链条,梅花鹿、肉牛产业组建了种源保护基地与标准化交易市场。2026年,辽源入选全国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试点,是吉林省唯一整体纳入试点的园区,废弃矿坑上建起了风光储氢氨醇一体化项目。

这座城的转型还没有写完。煤挖完了,袜子还在织,鹿还在养,农民画还在画。从盛京围场到百年煤城,再到棉袜之都,辽源每一次换身份,都没有丢掉上一段日子的痕迹:龙首山还在,辽河掌的泉水还在,矿工墓的纪念碑也还在。它们合在一起,就是这座城的履历。

参考来源

  1. 维基百科"辽源市"条目(建置沿革、行政区划、历史)
  2. 维基百科"辽源二战盟军战俘营旧址"条目(温莱特、帕西瓦尔关押经过,2019年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3. 维基百科"辽源矿工墓"条目(方家坟、2013年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4. 人民日报海外网《农民画为东北吉林农民增收》(东丰农民画、张玉艳1983年获奖、2009年吉林省非遗)
  5. 《康熙乾隆咏吉林》(关连珠等注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15年)(乾隆东巡咏围场诗句)
  6. 新浪财经《辽源:融入长春现代化都市圈》(2026年11月18日,棉袜之都、零碳园区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