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陇南:同谷七歌,青泥九折

题图:官鹅沟峡谷、碧水与远山雪峰(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陇南在甘肃东南部,陕甘川三省交界处。北边是秦岭,南边接大巴山,西边靠岷山,中部是徽成盆地。白龙江、白水江、西汉水都在这里流淌,汇入嘉陵江,再入长江。陇南是甘肃唯一全境属于长江流域的地级市,气候比陇中湿润得多,森林多,物产也丰,素有"陇上江南"的说法。
这地方的历史,可以从秦人说起。礼县大堡子山遗址在西汉水北岸,考古发现了城址、秦公大墓和乐器坑,被认为是秦人早期的重要都邑西犬丘、西垂一带。秦统一之前,秦人的根就扎在这一带山水之间。秦代在这里置武都道。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武都郡,郡治在今西和县一带,属凉州刺史部。《汉书·地理志》载武都郡有户五万一千三百七十六,口二十三万五千五百六十,县九。
三国时,武都郡是魏蜀两国的边界,山道隘口成了兵家必争之地。西晋末年,氐族首领杨茂搜率部众迁入仇池山,于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建立前仇池国,辖武都、阴平二郡。前仇池传到371年被前秦所灭,后仇池又于385年由杨定重建,443年亡于刘宋。此后杨氏后人又先后建立武都、武兴、阴平等政权,延续到北周时期。一座仇池山,撑起了两百多年的割据史。
隋唐以后,这里多称阶州。1913年,阶州改称武都县。1949年7月,成立武都分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1961年11月,恢复武都地区。1985年5月,武都地区更名为陇南地区。2004年1月,撤销陇南地区,设立地级陇南市,原武都县改为武都区。市政府驻武都区,全市辖一区八县:武都区和成县、文县、康县、徽县、礼县、两当县、西和县、宕昌县。
两千多年里,陇南的名字换过几回,武都、阶州、陇南,但山川没有变:白龙江照旧从宕昌、武都、文县穿过,青泥岭照旧横在徽县南边,古道上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二、人物群像
杜甫(712—770),字子美,河南巩县人,唐代诗人。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七月,杜甫自华州弃官,流寓秦州,十月转赴同谷,即今成县,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左右。这是他一生中最困窘的时期,一家人饥寒交迫,只能拾橡栗、挖黄独充饥。他在同谷写下组诗《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又称《同谷七歌》,把饥寒与流离都写进了诗里。离开同谷后,他经成都入蜀。同谷七歌也成了陇南最有名的一组诗。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诗人。李白没有在陇南久住,但他笔下的青泥岭,就在今天的徽县南边。《蜀道难》写于天宝初年,约742年至744年间,李白在长安为送友人王炎入蜀而作。诗中的"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写的正是从关中入蜀必经的青泥岭。据《元和郡县志》记载,青泥岭"悬崖万仞,山多云雨,行者屡逢泥淖"。李白大约没有亲自走过这条路,却把蜀道的险写成了千古名句,青泥岭也因此成了陇南最出名的地名之一。
李翕(东汉,生卒年不详),汉阳阿阳人,东汉武都太守。建宁三年(170年)二月,李翕到任武都太守。当时武都郡西边的峡谷道路险阻,行旅艰难。李翕主持开凿西狭栈道,疏通了通往梁州、益州的通道。建宁四年(171年)六月,下辨人仇靖撰文并书写,刻石记其事,这就是《西狭颂》。李翕的生平不见于正史传记,名字与政绩全靠这方摩崖留存下来。一方石刻,保住了一个太守的名字,也保住了汉代陇南的一段交通史。
仇靖(东汉,生卒年不详),字汉德,下辨(今成县)人,东汉书法家。仇靖是《西狭颂》的撰文者与书写者,碑文题名有"仇靖字汉德书文"字样,是汉碑中书家落款罕见的例子。他的字沉着稳重,被后人评为汉隶的上品。《西狭颂》与《石门颂》《郙阁颂》并称"汉三颂",是其中唯一保存完整的一方。仇靖之后,陇南的书法传统没有断过,成县一带至今仍以西狭颂为书法研习的范本。
杨茂搜(?—317),氐族首领,前仇池国建立者。杨茂搜本名令狐茂搜,是氐族酋长杨飞龙的外甥与养子。296年十二月,他为避齐万年之乱,率部落四千家从略阳迁到仇池山,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部众拥戴称王,建立前仇池国,辖武都、阴平二郡。前仇池在他儿子杨难敌等人手中延续到371年。杨茂搜在位二十一年,他建起的仇池国,是十六国时期陇南最有代表性的地方政权,也让"仇池"这个地名留在了史书里。
三、诗词与名句
杜甫的《同谷七歌》作于乾元二年(759年)十一月,写他在同谷一个月的饥寒生活。其一开篇就自报家门: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一》
“岁拾橡栗随狙公”,是说他整年跟着猴子一样拾橡子吃;“手脚冻皴皮肉死”,是冻伤的手脚已经没有知觉。七首诗写完,最后一句是:
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七》
其五里还有两句,写他在深夜里的感慨:
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 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
——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五》
李白的《蜀道难》写青泥岭,只有两句,却让这条岭名垂千古: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李白《蜀道难》
青泥岭在今徽县南、陕西略阳县北,是唐代入蜀的要道。李白用"盘盘"写山路的曲折,用"九折"写百步之内的转弯,蜀道的难,一半就难在这条岭上。
四、传说与掌故
传说:官珠与鹅嫚。 相传官鹅沟的名字,来自一对青年男女。氐族青年官珠与羌族公主鹅嫚相爱,两族却有世仇,两人舍命平息了部族争斗,死后化作了山水。官珠沟与鹅嫚沟两条沟,因此得名。这个说法是当地流传的民间故事,没有史料可以证实,景区也以此为名,讲给游人听。
传说:伏羲生于仇池。 《路史》里有一句:“伏羲生于仇夷(仇池),长于成纪(成起)。“按这个说法,人文始祖伏羲出生在仇池,也就是今天的成县、西和一带。这只是古书里的一则记载,没有考古证据支撑,当地也只把它当作一则古老的传说来讲。仇池山因此又多了一层神话色彩。
传说:白马人的始祖盘瓠。 文县的白马人自称是古代白马氐的后裔,尊盘瓠为始祖神。相传盘瓠是一条神犬,助帝王平定外患,迎娶公主,生下子孙,繁衍成族。每年正月,白马人跳起"池哥昼”,祭祀盘瓠爷、太阳神和五谷神,祈求驱邪纳福。盘瓠的故事在南方多个民族中都有流传,白马人的版本是其中一支,年代久远,已不可考。
五、风物与非遗
陇南的山水,以宕昌官鹅沟最有名。官鹅沟由官珠沟、鹅嫚沟和雷古山三大区域组成,有二十多个大小湖泊、二十多处瀑布,还有原始森林、高山草甸和雪山,森林覆盖率七成以上,素有"小九寨"的说法,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武都区汉王镇的万象洞,是我国西北地区发现的规模最大的天然溶洞之一,洞中有洞,钟乳石遍布,属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文县天池是高山湖泊,湖水澄净,四周林木环绕。成县西狭的《西狭颂》摩崖石刻,2001年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西狭古栈道遗址及题刻并入,更名为西狭古栈道及摩崖石刻。礼县大堡子山遗址及墓群,同样于2001年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非遗方面,陇南有两项国家级代表性项目。武都高山戏源于武都区玉皇乡一带,已有约七百年历史,脸谱夸张,唱腔高亢,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白马人民间习俗分布在文县铁楼藏族乡一带,其中的面具舞"池哥昼"是白马人祭祀山神的集体舞蹈,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此外,陇南皮影戏的地方唱腔俗称"影子腔”,是甘肃皮影的地方流派之一,常在乡村庙会和节庆时演出。
物产上,文县的大红袍花椒以粒大、色红、味麻著称,是当地最有名的特产;成县的核桃也是陇南山里常见的出产。白龙江边的武都、文县一带还种水稻,在甘肃的黄土高原边上,稻田是一道少见的风景。
六、影视与当代
2026年上映的电影《大秦文公》,改编自同名舞台剧,由王洋执导,讲述秦文公时期的故事。据2026年9月的地方媒体报道,影片实地取景于陇南大堡子山遗址、西汉水流域等秦人肇基之地,全部外景拍摄地均选在天水、陇南的秦文化发祥地。这是近年陇南在影视上最有分量的一次亮相。
除此之外,陇南少有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它的山水更多出现在旅游宣传与纪录片里,而不是电影镜头中。官鹅沟、万象洞这些年游客渐多,陇南也在借"陇上江南"的名头发展文旅,但比起出镜率,更实在的变化在山里:花椒、核桃、油橄榄这些山货走出了大山,高速与铁路通了之后,成县、武都到兰州、西安都方便了许多。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陇南市"条目:建置沿革、地理与"甘肃唯一全境属于长江流域"之说;《汉书·地理志》武都郡条。
- 维基百科"西狭颂摩崖石刻"条目与《西狭颂》研究相关论文:刻于东汉建宁四年(171年),2001年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原文与创作背景(杜甫古诗网、中华古诗文古书籍网)。
- 李白《蜀道难》原文与注释;《元和郡县志》青泥岭条(古诗文网、诗词汇)。
- 维基百科"仇池"“杨茂搜"条目:前仇池国296年建立、371年灭亡,后仇池385年重建。
- 新华社、环球时报关于武都高山戏(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遗)与白马人"池哥昼”(第一批国家级非遗)的报道;甘肃日报关于万象洞(国家4A级景区)的报道;《电影〈大秦文公〉回故里路演 甘肃取景复刻先秦风貌》(2026年9月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