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泉州：刺桐花开，半城烟火

题图：泉州开元寺东西塔与古城西街，刺桐花开（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泉州在福建中南部沿海，晋江下游。泉州的别名不少：刺桐、温陵、鲤城。刺桐是城里到处种的刺桐花得的名；鲤城是因为老城的形状像一条鲤鱼。泉州是闽南文化的发祥地，也是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泉州的建置可以追到三国。吴永安三年（260 年），这里始置东安县。隋开皇九年（589 年），“泉州"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不过当时的治所在今天的福州一带。唐嗣圣元年（684 年），置武荣州；久视元年（700 年），再置武荣州，治所就在今天的鲤城区；景云二年（711 年），武荣州改称泉州，泉州的建制从此算起。开元八年（720 年），置晋江县，泉州城的格局慢慢定下来。

泉州真正名扬天下，是在宋元。宋代的泉州与广州、明州并列，是当时中国对外贸易的三大港口之一。元代，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到过这里，在《马可·波罗游记》里写刺桐港是世界上货物汇集最多的港口之一。城里至今留着那段岁月的痕迹：市舶司的遗址、天后宫、清净寺、伊斯兰教圣墓，不同信仰、不同族群的人，都曾在这座城里做生意、过日子。

2021 年 7 月 25 日，第 44 届世界遗产大会把"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中国的第 56 处世界遗产。申遗成功的，是一组 22 处代表性古迹遗址：九日山祈风石刻、市舶司遗址、德济门遗址、天后宫、真武庙、南外宗正司遗址、泉州府文庙、开元寺、老君岩造像、清净寺、伊斯兰教圣墓、草庵摩尼光佛造像、磁灶窑址、德化窑址、安溪青阳下草埔冶铁遗址、洛阳桥、安平桥、顺济桥遗址、江口码头、石湖码头、六胜塔、万寿塔。它们合起来，就是宋元泉州作为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样子：有祈风的山、有管贸易的官署、有祭海的神庙、有各国商人留下的寺庙和墓地、有烧瓷的窑、有运货的桥和码头。

明清以后，泉州港慢慢衰落，海上贸易的重心转移，泉州退回到一座闽南的地方城市。但城里的东西没有丢：开元寺的双塔还在，西街的烟火气还在，南音还在唱，刺桐花每年还开。泉州的兴衰，像潮水一样，涨过，也退过，退潮之后留下的，是一座活生生的老城。

二、人物群像

李贽（1527—1602 年）：泉州人，明代思想家。李贽在泉州出生长大，后来做过官，也做过教书先生。晚年他回到南方，在麻城、南京一带讲学著述，写下《焚书》《藏书》，提出"童心说”，主张人的本心不该被圣贤的成说束缚。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话，也给他招来了祸端，晚年下狱，自刎而死。李贽的学问和性情，都带着泉州海边人的直率：不信权威，只信自己眼见的道理。泉州至今还留着李贽故居的遗迹，他的书，成了中国思想史上绕不开的一章。

俞大猷（1503—1579 年）：晋江人，明代抗倭名将。俞大猷出身武将世家，嘉靖年间倭寇侵扰东南沿海，他与戚继光并称抗倭的两员大将。俞大猷长于陆战，在闽粤一带多次击退倭寇，也练兵、著书，写过《剑经》《兵法发微》。他打了一辈子仗，晚年仍在军中。泉州人讲俞大猷，讲的是一个本地子弟守土卫疆的故事：海边的城，海边的将，海上来的人，就由海边的人来挡。

郑成功（1624—1662 年）：父亲郑芝龙是南安人，郑成功生于日本平户。郑芝龙是明末海上的大商人兼武装首领，郑成功继承了父亲的海上力量。明朝灭亡后，郑成功在东南沿海坚持抗清，1661 年率军渡海，1662 年收复被荷兰人占据的台湾。收复台湾，是郑成功一生最重的功业，也让他成了闽南人心中世代传颂的民族英雄。泉州的郑成功庙、延平郡王祠，香火不断，他的名字在闽南话里，至今还带着敬意。

施琅（1621—1696 年）：晋江人，清代水师名将。施琅早年是郑芝龙、郑成功的部将，后来归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他率清军水师渡海，击败郑氏政权，台湾统一于清朝。施琅的一生，在闽台两地毁誉参半：有人记他收复台湾的功绩，也有人记他与郑家的恩怨。他的墓在惠安，泉州人谈起他，语气总是复杂的，这复杂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李叔同（1880—1942 年）：字惜霜，号叔同，晚年出家，法名演音，世称弘一法师。李叔同生于天津，青年时留学日本，学音乐、美术，归国后在南京、杭州等地任教，是中国话剧的开拓者之一，也是近代音乐、美术教育的重要人物。1918 年，他在杭州出家为僧，此后云游各地，晚年长期居住在泉州，在泉州讲经、写字、办弘法活动。1942 年，他在泉州圆寂。泉州的开元寺、承天寺，都留有弘一法师的足迹。他的一生，从繁华的艺术家走到清苦的僧人，泉州是他最后的归宿，也是他安放晚年的地方。

三、诗词与名句

李叔同的《送别》，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一首歌。1915 年，他在南京任教时，借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的旋律，填了这首词，送别友人许幻园。词只有短短几句，却写尽了离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首词后来由李叔同的学生丰子恺手抄，收入 1927 年的《中文名歌五十曲》，流传至今。词里的长亭、古道、芳草、夕阳，都是中国人写离别时最常用的意象，李叔同把它们写得平白、干净。多年以后，他自己在泉州圆寂，送别的歌声却还留在人间。

另一段关于泉州的名句，来自七百多年前的《马可·波罗游记》。马可·波罗写刺桐港，说这里的货物多得难以置信，并记下了这样一笔（译文大意）：

运往亚历山大港的胡椒一船，运到刺桐港的超过一百船。这是世界上货物汇集最多的两个港口之一。

这句话不算诗，却比许多诗更能说明宋元泉州的分量：一个港口的吞吐量，能让一个见过世面的威尼斯商人觉得难以置信。

四、传说与掌故

洛阳桥是泉州最著名的古桥，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桥。关于这座桥，最有名的说法是"种蛎固基"。相传，桥基立在江海交汇处，水流急、风浪大，石头桥墩立不住，泉州知州蔡襄想出办法，在桥墩四周养殖海蛎，让蛎壳层层附着，把桥墩紧紧裹住，桥基就此稳固。这个说法并非全是传说：《宋史·蔡襄传》确实记载"种蛎于础以为固，至今赖焉"。洛阳桥始建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 年），蔡襄于嘉祐三年（1058 年）主持修建，嘉祐四年（1059 年）建成。民间把"种蛎固基"讲成蔡襄的巧思，史书则把它记成一句干巴巴的工程记录，传说与史实在这里合到了一处。

开元寺也有自己的传说。相传唐代时，泉州富商黄守恭家有一片桑园，夜里梦见一位僧人，说这片地应当建一座莲花道场。黄守恭醒来，舍出桑园建寺，寺名莲花寺，后来改称开元寺。寺里的东西双塔——镇国塔与仁寿塔，是宋代重建的石塔，相传是泉州出海人的标志：船只远航归来，望见双塔，就知道到家了。这个说法是民间口口相传的，塔本身却是实实在在的宋代石塔。

清源山的老君岩，是一尊宋代的石刻老子像，依山而刻，面容慈祥。相传老君岩是老子讲经显化之地，民间说这尊像"笑口常开"，摸一摸老君的胡须，能沾上仙气。这些都是民间说法，石像本身则是宋代石刻艺术的代表作。泉州人上清源山，既是看风景，也是去见一见这位"山上的老君"。

五、风物与非遗

泉州的风物，先从声音说起。南音是泉州最古老的音乐，用闽南方言演唱，曲调古朴，被称为"中国音乐史上的活化石"。2009 年，南音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梨园戏、高甲戏、提线木偶戏，也都是泉州的国家级非遗：梨园戏唱腔古老，高甲戏热闹活泼，提线木偶戏的木偶在艺人手里能做出眨眼、扇扇子的细腻动作。

手艺上，惠安石雕与德化瓷烧制技艺都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惠安的石匠以石为生，石雕从墓碑、石狮做到现代的城市雕塑；德化的瓷土细白，烧出的瓷器有"中国白"之称，宋元时就从泉州港运往海外。安溪的铁观音，是闽南人待客的茶，2022 年，“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安溪铁观音的制作技艺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泉州的街头，还有一道独特的风景：蟳埔女。蟳埔是泉州湾边上的一个渔村，那里的妇女头上簪花围、戴着用鲜花串成的花环，出海、劳作、赶集，头上的花从不离身。簪花围的习俗，如今成了泉州最有辨识度的民俗符号，游客到蟳埔村，也要簪上一朵花，拍一张照片。

泉州值得走走的地方很多。开元寺的东西塔，是泉州城的地标，宋代石塔，塔身浮雕精细。天后宫祭祀妈祖，是海上商人祈求平安的地方。清净寺始建于北宋，1009 年，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伊斯兰教寺院之一，寺里还留着阿拉伯风格的石刻。洛阳桥与安平桥（又称五里桥），一座在洛阳江入海口，一座横跨晋江，都是宋元泉州留下的跨海石桥。九日山上的祈风石刻，是宋代皇帝派官员到泉州为出海商船祈风时留下的摩崖石刻，字迹至今清晰。

六、影视与当代

泉州的古城、古桥与海岸，常被电影选作取景地。1981 年的电影《海囚》，在泉州、厦门取景，泉州开元寺、万寿路都入了镜。1987 年的电影《苏禄国王与中国皇帝》，在崇武海岸取景。1991 年的电影《双镯》，改编自泉州籍作家陆昭环的同名小说，主要拍摄地是惠安县东坑村、下坑村、青山湾及洛阳桥。2005 年的电影《一轮明月》，讲述弘一法师的一生，故事与泉州有关。

2024 年，三部电视剧都在泉州取景并在央视播出：《春色寄情人》《执行法官》《奔跑吧医生》。镜头里的泉州，是西街的骑楼、开元寺的双塔、蟳埔女的花头巾，是游客在社交媒体上晒出的"半城烟火半城仙”。影视剧带来的，不只是游客，还有一种新的注视：人们开始发现，泉州的美不在一处景点，而在整座老城的日常里。

今天的泉州，是一座活着的古城。西街上，骑楼下的店铺开着，香火味、茶香、蚵仔煎的香味混在一起；南音的弦声从某个院子里飘出来。刺桐花每年春天还开，红艳艳地开在古城的墙头。泉州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座博物馆，它只是一座城，一座从宋元走来、至今还在过日子的城。

参考来源

• 泉州申遗：“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21 年 7 月 25 日，第 44 届世界遗产大会，中国第 56 处世界遗产，22 处代表性古迹遗址名单
• 《宋史·蔡襄传》，“种蛎于础以为固，至今赖焉”；洛阳桥条目（维基百科）：始建皇祐五年（1053 年），嘉祐四年（1059 年）建成
• 《马可·波罗游记》刺桐港记述（Moule 译本，dsr.nii.ac.jp 数字档案）：“世界上货物汇集最多的两个港口之一”
• 李叔同《送别》歌词（1915 年填词），丰子恺手抄本收入 1927 年《中文名歌五十曲》，首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联合国新闻：“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2 年 11 月 29 日
• 南音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09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