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漳州：月港帆影，土楼人家
题图：南靖田螺坑土楼群“四菜一汤”，山间云雾与稻田（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漳州在福建东南部，九龙江下游，滨海临江。九龙江从闽西山区一路东来，在这里汇入大海；城在江边，海在城外，一千多年来，这座城市的命运就系在江与海之间。1985年，漳州撤地设市，沿用至今。
漳州的建置，始于唐代。唐垂拱二年（686年），陈元光奏请在泉州、潮州之间增设一州。垂拱四年（688年）六月，朝廷下诏准设，定名漳州，辖漳浦、怀恩二县，州治在漳浦（今云霄县），陈元光为首任刺史。开元四年（716年），州治移至李澳川（今漳浦县）；贞元二年（786年），州治北迁龙溪，也就是今天的漳州市区，此后州城的位置基本定了下来。五代南唐保大四年（946年），漳州一度改名南州；北宋乾德四年（966年），复为漳州；元至元十六年（1279年），升为漳州路。漳州这个名字，《元和郡县志》里说得很明白：“因漳水为名”。
漳州历史上最风光的一页，写在月港。月港在九龙江入海处，今天龙海区的海澄镇。明初实行海禁，月港成了民间走私贸易的据点，商船暗地里往来不绝。隆庆元年（1567年），朝廷开了海禁，月港成为当时唯一合法的民间海上贸易始发港，一时商船云集。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朝廷在这里置海澄县，专管月港事务。月港最盛的时候，商税收入在万历四年（1576年）之后保持在三万两左右，民间称它为“天子南库”；它与四十七个国家和地区互通航道，瓷器、丝绸、茶叶从这里出海，白银、香料从这里进来。月港与汉唐福州港、宋元泉州港、清代厦门港并称福建历史上的“四大贸易商港”。到了17世纪上半叶，月港开始衰落，风头渐渐让给了厦门港。但海澄一带的街巷、古码头遗迹里，还留着那段帆影的记忆。
二、人物群像
陈元光（657—711），字廷炬，号龙湖，光州固始人。唐垂拱二年，他奏请在泉、潮之间设州，获准后出任漳州首任刺史，在闽南一带屯田、筑城、教化，前后经营二十余年，死后葬在漳州，后世尊他为“开漳圣王”。这里要先说清楚一件事：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里都没有陈元光的记载，他的事迹最早见于宋代的记载，详情初载于明代黄仲昭的《八闽通志》。也就是说，陈元光其人其事的文献，晚于他生活的时代几百年，中间有不少是后人追记与民间传说添补的。写他，不能把传说当正史，但也不能否认他在漳州人心中的分量——漳州、潮州、台湾一带供奉开漳圣王的庙宇数以百计，他已经从一个唐代官员，变成了闽南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朱熹（1130—1200），南宋理学家。1190年，他出任漳州知府，任期约一年。时间虽短，他在漳州做的事不少：兴办学校，整顿吏治，清理积案，劝课农桑。漳州人记他的，不只是那一年的政绩，更是他把理学讲学、教化地方的路子带到了这里。朱熹一生为官的时间不长，漳州是他为数不多的地方官经历之一；他离开之后，漳州的书院与学风，仍按他留下的路子走了很久。
黄道周（1585—1646），漳浦铜山人（今东山县），明末理学家、书法家。他天启二年（1622年）中进士，官至礼部尚书，为人刚直，几次因直言被贬。明亡之后，他坚持抗清，被俘后不降，在南京殉国。黄道周的学问以易学见长，著有《易象正》等书；他的书法与倪元璐、王铎齐名，世称“明末三大家”，楷书尤为世人推重。漳州人称他“石斋先生”，东山岛上有他的故居与纪念地。他的诗文多作于颠沛与狱中，读来沉郁，却不失气节。
林语堂（1895—1976），漳州平和县坂仔镇人，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父亲是乡村牧师。他十岁到厦门的教会学校读书，此后一路走出闽南，留学美国、德国，回国后在北大、厦门大学任教，办刊物、写文章，终身以中英文写作。1935年，他用英文写的《吾国与吾民》在美国出版，向西方介绍中国人的性格与生活，一时轰动。他的《京华烟云》写北平大家族的兴衰，《生活的艺术》讲中国人过日子的讲究，都带着他从闽南山村带来的眼光：看得开，讲人情，重生活的滋味。晚年他定居台湾，1976年病逝于台北。漳州平和的坂仔镇，如今还留着林语堂故居。
三、诗词与名句
先说一句实话：这次查下来，没有找到一首能核实原文、又与漳州直接相关的古代诗篇。漳州留下的可核诗篇不多，与其凭记忆凑句子，不如把几位漳州人物的可核文字摆在这里。
朱熹的诗里，流传最广的是《观书有感·其一》。这首诗并非写于漳州，但它出自曾在漳州任知府的朱熹之手，原文可核：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宋·朱熹《观书有感·其一》
黄道周的诗，传世不少。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明黄道周诗翰册》，是他崇祯十二年（1639年）所书的和韵诗十五首，其中第一首这样写：
邛唐何所有，瓦屋及松楹。 已过希夷径，合无钟磬声。 鹿田依竹贵，鸟道入林亨。 对榻思前日，乌丝双鬓明。
——明·黄道周《万籁此俱寂》依韵和诗（其一），载《明黄道周诗翰册》
林语堂的文字里，最能代表他心意的一段，见于《吾国与吾民》的自序：
我堪能坦白地直陈一切，因为我心目中的祖国，内省而不疚，无愧于人。我堪能暴呈她的一切困恼纷扰，因为我未尝放弃我的希望。中国乃伟大过于她的微渺的国家，无须乎他们的粉饰。她将调整她自己，一如过去历史上所昭示吾人者。
——林语堂《吾国与吾民》自序
一个从漳州山村走出来的孩子，写下这样的话，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其中的分量。
四、传说与掌故
开漳圣王传说。 以下是民间信仰的叙事，与史实分开说。相传陈元光平定闽南之后，百姓感念他的功德，死后奉他为神，尊为“开漳圣王”。漳州一带的传说里，他能呼风唤雨、保境安民，庙里香火千年不断。闽南人下南洋、去台湾，也把他的香火带过去，所以台湾的开漳圣王庙也很多。传说归传说，史书里没有这些神异记载；但一座城市把一位刺史供奉了一千多年，这本身就是值得记下来的事。
月港的得名。 相传月港的港湾弯如新月，因此得名。还有一种民间说法，说月港的夜市最盛时，灯火连着江面，商船彻夜不熄，远望如月下银河。这些都是民间说法，史料里没有确切记载。能确定的是，月港在明代中后期确实是福建最热闹的港口，“天子南库”的称号，是商税实打实堆出来的。
田螺坑“四菜一汤”。 南靖田螺坑土楼群由五座楼组成：一座方楼步云楼居中，三座圆楼环绕，一座椭圆楼文昌楼在旁。民间把这五座楼比作一桌菜：三圆一方是“四菜”，椭圆楼是“一汤”，合称“四菜一汤”。这个说法是民间起的雅号，并非古名，但叫得久了，反倒比正式名称更出名。站在山坡上俯看，五座楼卧在山坳里，倒真像一桌摆开的菜。
五、风物与非遗
漳州最拿得出手的风物，是土楼。福建土楼在2008年7月7日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漳州的南靖、华安是其中最集中的两处。南靖田螺坑土楼群就是“四菜一汤”那五座楼，方楼步云楼建于清代，三座圆楼与椭圆楼文昌楼错落相依，是俯瞰土楼最好的地方。云水谣景区的怀远楼建于清代，双环圆形土楼，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贵楼建在沼泽地上，是南靖最高的方楼；裕昌楼是元代所建，约在1308年，楼里的柱子东倒西歪却千年不倒，俗称“东倒西歪楼”。云水谣古镇原名长教，因电影《云水谣》在这里取景，古镇改了名字，古榕、古道、旧水车留了下来。
漳州的非遗，手上有功夫的不少。漳州木版年画始于宋代、盛于明清，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天津杨柳青、江苏桃花坞、四川绵竹年画并称中国民间四大木版年画。漳浦剪纸以阳剪为主，构图丰满、线条细腻，2008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扩展项目，2009年作为中国剪纸的组成部分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漳州布袋木偶戏源于闽南，艺人一手托偶，十指演尽生旦净末丑，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片仔癀制作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片仔癀本身，相传始于明嘉靖年间（1555年左右），一位宫廷御医来到漳州，在城外璞山岩削发为僧，法号延候，用宫廷秘方制成中成药，治跌打损伤，后来流传开来——这是相传的说法，姑且记下。
漳州水仙花也值得一提。漳州是水仙花的原产地之一，漳州水仙花以花大、香浓著称，冬天开花，正赶上春节，家家户户摆一盆水仙，是闽南人过年的老习惯。
漳州古城保留着唐宋以来的古城格局，文庙、府衙遗址都在老城区里。城外的南山寺、云洞岩，是漳州人登高、礼佛的去处。东山岛上的铜山关帝庙，面朝大海，香火与海风一起吹了几百年。漳浦的火山岛，玄武岩柱林立，是国内少见的滨海火山地貌，站在岛上，能同时看见火山石与大海。
六、影视与当代
电影《云水谣》（2006年）由陈坤、徐若瑄、李冰冰主演，在南靖长教村取景，拍的是跨越海峡的爱情故事。电影上映之后，长教村改名云水谣，古镇的名气从此传开，古榕树群、云水谣古道成了游客必到的地方。
动画电影《大鱼海棠》（2016年）以福建土楼为建筑原型，取景于南靖土楼，云水谣景区的怀远楼被视为片中女主角椿的家原型。电影里的圆形土楼、天井与回廊，让更多年轻人第一次认真看了土楼。
今天的漳州，土楼还在住人，月港的码头还在，古城的老街还在修缮。帆影远去了，但土楼里的人家、古城里的木偶戏、春节桌上的水仙花，还在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参考来源
- 《元和郡县志》·漳州条（“因漳水为名”）
- 黄仲昭《八闽通志》·陈元光事迹
- 台北故宫博物院数字典藏·《明黄道周诗翰册》（崇祯十二年，1639年）
- 福建省人民政府网·《国家级非遗：漳州木版年画》《国家级非遗：漳浦剪纸》
- 学习强国·《非遗里的闽人智慧·漳浦剪纸》（2022年）
- 林语堂《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1935年美国出版）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