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伊春:小兴安岭,一城红松林
题图:小兴安岭红松林海与汤旺河(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伊春是黑龙江省最年轻的地级市之一,也是一座长在森林里的城市。它位于黑龙江省东北部,小兴安岭主脉由此向东南延伸,全境是低山丘陵。北缘的黑龙江是中俄界河,松花江的支流汤旺河纵贯全境。属中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年降水量约630毫米,年均温只有1.0℃。全市森林覆盖率约84%,有"林都"之称。
“伊春"这个名字,取自汤旺河的支流伊春河。伊春是蒙古语"依逊"的音译,意为"九”,一说指"九数"。清代,这里先后隶属齐齐哈尔副都统和呼兰副都统管辖;清末民初划归汤原县管辖,是人烟稀少的原始森林地区。真正的开发始于铁路:1941年11月绥佳线建成,1942年7月汤林线南岔至伊春段通车,木材和铁矿开始顺着铁轨往外运。1945年,汤原县公署在伊春地区设立伊春街;1949年10月,伊春镇设立;1950年,伊春林业局成立。
新中国成立后,伊春的建置跟着林业走。1952年9月29日设伊春县,隶属松江省松花江专署。1957年9月13日,经国务院批准,伊春县改为伊春市。中间几经撤并改制,1979年12月14日,国务院决定恢复地级伊春市,由省直接领导,政企合一的体制长期未变——市政府与林业管理局合署办公,区与林业局也实行政企合一,一座城就是一片林场。
林业给了伊春一切,也几乎耗尽了它。自1958年建市以来,伊春累计为国家提供木材约2.7亿立方米,约占同期全国建设用材的一成。转折从禁伐开始:2010年,伊春禁伐红松;2013年,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比全国同类试点早了两年,七万多名林业工人就此转岗。2016年5月23日,习近平总书记到伊春考察,留下"林区三问":林区经济转型发展怎么样、林区生态保护怎么样、林区百姓生活怎么样。停伐之后,森林覆盖率从2013年的83.9%回升到84.4%,林下经济、森林旅游、山珍加工成了新的生计。2005年,联合国授予伊春"城市森林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范例——绿色伊春"荣誉。
2019年7月13日,伊春进行了建市以来最大的一次区划调整:撤销原有的15个市辖区,新设伊美、乌翠、友好、金林4个区和汤旺、丰林、南岔、大箐山4个县,加上原有的嘉荫县和县级市铁力市,全市现辖4区5县,代管1个县级市,市政府驻伊美区。
二、人物群像
李兆麟(1910—1946),原名李超兰,辽宁辽阳人,东北抗日联军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抗联第三路军总指挥。九一八事变后,他回乡组织义勇军,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辗转本溪、海伦、珠河等地创建抗日武装。1937年6月,日军大举"围剿",为保存实力,抗联决定西征。李兆麟率部在依兰东白石砬子渡过松花江,沿汤旺河进入小兴安岭原始森林,在密林中行军一个多月,转战海伦一带。西征途中,他与战友合作写下了战歌《露营之歌》。1939年,他任第三路军总指挥,率部在松嫩平原开展游击战。抗战胜利后,他任中共松江地区委员会书记、松江省副省长等职。1946年3月9日,李兆麟在哈尔滨被国民党特务暗杀,年仅36岁。2009年,他被评选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
于天放(1908—1967),原名于九公,黑龙江呼兰人,抗联著名将领,《露营之歌》的主要作者之一。1928年,他以黑龙江考生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经济系,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九一八"后弃笔从戎,回东北参加抗日斗争,参与创建了共产党领导的第一支抗日武装巴彦抗日游击队。1937年抗联西征期间,他随部队转战小兴安岭,1938年底写下《露营之歌》第四段,也就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所在的那一段。1944年12月,他在绥棱县宋万金屯小学被汉奸出卖遭日伪警察逮捕,关进庆安、北安的监狱,受尽酷刑不吐一字,1945年7月12日与战友赵忠良打死看守越狱成功。他的回忆录《牢门脱险记》在20世纪50年代发行90多万册。建国后,他历任黑龙江省军区副政委、黑龙江省副省长、黑龙江大学校长等职。1965年9月3日,他写给小儿子于绍农的诗里有这样一句:“我爱家乡,我也爱树海无边的小兴安岭,我决心埋尸故土,也不离开东北一步!“1967年5月3日,于天放逝世。
马永顺(1913—2000),原伊春市铁力林业局工人,新中国第一代伐木工人,被誉为"植树造林英雄”。1948年,他只身来到东北林区的铁力林业局,当上一名普通伐木工人。一把弯把锯,一个人干六个人的活,创造了全国手工伐木产量之最。他在工作中边干边总结,创造了《安全伐木法》《四季锉锯法》,成为全国手工伐木的教科书,事迹被编入中小学课本。1956年,他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1959年参加全国群英会。伐了大半辈子木头,马永顺对森林的看法变了:从1959年起,他坚持义务植树40年,栽树5万多棵,种下的林子有20多公顷。1988年6月,他荣获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颁发的环保奖;1999年,又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全国十大绿化标兵称号。2000年2月10日,马永顺逝世。昔日的伐木劳模,成了新时期的植树英雄,他的转变,恰是伊春这座城市后来转身的先声。
三、诗词与名句
伊春没有留下古人的题咏——它成市太晚,古人到不了这片深山老林。属于伊春的诗,是抗联战士在小兴安岭的密林里写下的战歌。《露营之歌》是李兆麟、于天放、陈雷、高禹民等人在1937至1938年西征途中集体创作的歌词,以古曲"落花调"谱曲,按春夏秋冬写成四段,写尽了抗联在小兴安岭、镜泊湖一带的露营生活。1939年7月7日,它被收录进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政治部宣传科编印的《革命歌集(第二集)》。此后流传的版本文字略有出入,下面引的是通行本。
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同志们,锐志哪怕松江晚浪生!
——《露营之歌》第一段,李兆麟等人作于1937年6月底,部队渡过松花江后
朔风怒号,大雪飞扬,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
——《露营之歌》第四段,于天放作于1938年底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写的是没有房子的露营之夜:前面烤着火,后背吹着风。这两句后来成了抗联艰苦岁月最出名的写照。歌里写到的"铁岭绝岩"“林木丛生”,就是西征部队走过的这片小兴安岭。
于天放晚年还有一句写给儿子的诗,同样与这片林子有关:
我爱家乡,我也爱树海无边的小兴安岭,我决心埋尸故土,也不离开东北一步!
——于天放,1965年9月3日写给小儿子于绍农的诗
四、传说与掌故
地名"九"的说法。 伊春得名于蒙古语"依逊”,意为"九”。民间说法是,伊春河有九条支流汇入汤旺河,九水归一,故名"九"。这个说法没有文献可考,是当地人口口相传的解释,姑且听之。另一种说法认为,“九"只是蒙古语数词的音译,与支流数目无关。两种说法并存,史实部分只取"蒙古语’依逊’意为’九’“一句。
五营的望情树与同根树。 相传,五营原始红松林里有两棵相依而生的红松,一棵挺拔,一棵虬曲,根系在地下相连,树冠在空中相望,当地人叫它"同根树”,又叫"望情树”。传说一对伐木工夫妇在此定情,妻子盼丈夫平安归山,便把心愿系在树上。后来游人到五营,常在树前留影、许愿。这当然是后人附会的浪漫说法,但两棵树本身是真的,树龄都在三百年以上。
汤旺河的石林。 汤旺河林海奇石风景区里,花岗岩石林千姿百态,一线天、佛祖峰、龙凤呈祥、悟能望月,一个个名字都是看石头的游人起的。相传这些石头是天上的星宿落下来变的,也有说是山神点化而成。地质上的实情是,花岗岩经亿万年风化剥蚀,又经冰缘作用,才成了今天的模样,“树在石上生,石在林中藏”,是伊春地文景观的代表。
嘉荫的"龙骨"。 清末民初,嘉荫江边的渔民常在黑龙江岸边捡到硕大的骨头,以为是龙骨,不敢声张,只在村里悄悄传说。直到1902年,化石被辨认为恐龙骨骼,1930年命名为黑龙江满洲龙,“龙骨"的传说才算有了科学的下文。传说归传说,嘉荫从此有了"恐龙之乡"的名头。
五、风物与非遗
伊春的风物,绕不开一个"林"字。五营国家森林公园在丰林县五营镇,占地141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97%以上,拥有亚洲最大的红松原始林,1993年被批准为国家级森林公园,2002年评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园里最老的红松树龄五百多年,高36米,胸径约一米。1961年,刘少奇就是乘"少奇号"森林小火车深入山场慰问采伐工人的。2023年7月,五营通过景观质量评价,达到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标准,列入创建名单。汤旺河国家公园在汤旺县,2008年10月8日获批成为我国第一个国家公园建设试点,花岗岩石林与红松林交错,是"林海奇石"的出处。嘉荫恐龙国家地质公园在黑龙江右岸,占地38.44平方公里,2001年建立,园内的神州恐龙博物馆是中国第五座恐龙博物馆,至今已发掘出13具完整的鸭嘴龙骨架。茅兰沟国家森林公园在嘉荫县城西67公里处,奇峰怪石、流泉飞瀑,有"北方小九寨"之称。市区南山的兴安国家森林公园,2005年获批国家级森林公园,2015年评为AAAA级,登上47米高的兴安塔可俯瞰伊春全城。上甘岭溪水国家森林公园里红松、冷杉、白桦混交,溪水常年不冻,云中步道可平视树冠。
非遗方面,伊春是鄂伦春族的聚居地之一。桦树皮制作技艺是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等森林民族世代相传的手艺:剥皮、浸泡、裁剪缝制、压花装饰,不用一钉一铆,靠咬合与兽筋线缝合,做成盒、篓、船、摇车,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鄂伦春族狍皮制作技艺同样源于狩猎生活,把狍皮硝制、缝制成衣物用具,是森林民族"取之于林、用之于林"的生存智慧的见证。物产上,伊春的松子、黑木耳、蓝莓、猴头菇、山野菜,都是林子里长出来的,停伐之后,这些山珍成了林区百姓的新饭碗。
六、影视与当代
需要如实说明:目前没有广为人知的影视作品在伊春取景的可靠记录。常被联想到的《林海雪原》,是曲波1957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写的是解放战争时期东北民主联军小分队在牡丹江一带剿匪的故事,书名成了东北林海雪原的代名词,但故事背景不在伊春,电影与电视剧版本也未见在伊春取景的记载。伊春的"林海雪原"是真实的地理,不是片场。
当代的伊春,正在从"伐木的城市"变成"看林的城市”。停伐之后,森林旅游、森林康养、林下经济次第展开,夏季来避暑、秋天看五花山、冬天赏雾凇雪景的游人越来越多。2016年的"林区三问",至今仍是这座城市的必答题:经济怎么转、生态怎么保、百姓日子怎么过。答案写在林子里——树还在长,城就还在。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伊春市"词条(建置沿革、行政区划、地理与气候数据)
- 维基百科"露营之歌"词条;新华网《八十多年前的抗联战歌,在这里依然唱得响亮》(2017-09-18)
- 清华大学校史馆《被毛主席称赞为"大智大勇,人民英雄"的于天放》;《清华校友通讯》2024年第2期《于天放的三首"红色誓言"》
- 《工人日报》“时代领跑者"候选人简介·马永顺(2009-07-07);人民网英文版《Logger Honored for Afforestation》(2000-02-25)
- 中国日报网《Logging gives way to green enterprises》(2017-08-08)、《Nation’s logging capital goes green》(2019-02-21)
- 新华社《Across China: China’s “dinosaur hometown” emerges as global fossil research hub》(2025-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