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张掖:丹霞卧佛,甘州千年

张掖七彩丹霞插画 题图:张掖七彩丹霞地貌插画(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张掖在甘肃西北部,河西走廊中段。南边是祁连山,北边是合黎山与龙首山,黑河从祁连山流下来,穿过绿洲,向北去居延海。东边接武威,西边连酒泉,往北通大漠,往南过扁都口到河湟。这条夹在山与沙漠之间的路,是河西走廊的腰,张掖就卡在腰眼上。

这里早先是月氏的地盘,后来匈奴占据。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两次出陇西,西征河西,浑邪王率部降汉。元鼎六年(前111年),汉朝分酒泉郡东部置张掖郡,治觻得(今甘州区西北),领觻得、昭武、删丹、氐池、屋兰、日勒、骊靬、番和、居延、显美十县。郡名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汉书·地理志》注引应劭的话说:“张国臂掖,故曰张掖。”不过《汉书·地理志》正文另记张掖郡为太初元年(前104年)开置,置郡的具体年份,史料有异说。王莽时张掖郡改名设屏郡,东汉建武三年(27年)恢复旧名。

西魏废帝三年(554年),因境内有甘泉,改张掖为甘州,甘州之名从此与张掖并行。隋大业年间改甘州为张掖郡,唐武德二年(619年)平定李轨后复置甘州。五胡十六国时,北凉建于此地:397年,沮渠蒙逊拥立段业建立北凉,401年蒙逊自立为王,都建康(今高台县骆驼城)。北凉崇佛,河西的石窟开凿在此时大规模展开。

宋仁宗天圣六年(1028年),李元昊攻下甘州,甘州回鹘的统治结束,河西走廊逐步归入党项政权。西夏崇宗永安元年(1098年),大佛寺在甘州城内始建。1038年李元昊称帝建西夏,甘州成为西夏在河西的重镇。1227年西夏亡于蒙古,甘州归入元朝版图。约1275年,马可·波罗东行赴上都,途经甘州,并在《马可·波罗行纪》中专设“甘州城”一章。

明代设甘州卫,清代设甘州府,甘州一直是河西的军政重镇。1986年,张掖列入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2002年,撤销张掖地区与县级张掖市,设立地级张掖市,原县级张掖市改设甘州区。今天的张掖下辖甘州区,临泽、高台、山丹、民乐四县和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二、人物群像

霍去病(前140—前117),河东平阳人,西汉名将。元狩二年(前121年),他两次率军出陇西,西击匈奴,夺取河西走廊,浑邪王、休屠王部众归降,汉朝得以在河西设郡。霍去病不是张掖本地人,也没有在张掖久住,但张掖郡的设立,直接由他的河西之战而来。没有这两次西征,就没有元鼎六年的置郡。他二十四岁病逝,汉武帝为他在茂陵旁起冢,形如祁连山。

窦融(约前16年—62年),字周公,扶风平阳人,东汉初年河西地方势力的首领。他的高祖父做过张掖太守,家族几代在河西任职,他自称“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新朝末年天下大乱,他辞去巨鹿太守,带着家属西入河西,任张掖属国都尉。更始政权败亡后,河西五郡推他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保住了河西不乱。建武五年(29年),他归附光武帝刘秀,河西归于东汉。窦融在张掖的几年,是张掖从割据走向统一的关键几年。

沮渠蒙逊(368—433),临松卢水胡人,北凉君主。397年,他与沮渠男成拥立段业建立北凉,401年自立为凉王,都建康。北凉在河西立国三十余年,沮渠蒙逊一边与中原王朝周旋,一边在境内推广佛教、翻译佛经、开凿石窟。马蹄寺石窟群的大规模雕凿,就始于北凉时期。沮渠蒙逊死后北凉不久即亡,但他留下的石窟与佛教传统,在张掖延续了一千六百年。

李元昊(1003—1048),党项族,西夏开国皇帝。他的出生地有两说,一说灵州(今宁夏灵武),一说银州米脂(今陕西米脂)。1028年,他奉父命领兵攻下甘州,甘州回鹘可汗出逃,此战让他被立为太子。1032年继位后,他创制西夏文、颁布秃发令,1038年正式称帝,国号大夏,史称西夏。甘州是他发家的起点,也是西夏控制河西走廊的起点。大佛寺始建于他孙子崇宗在位时的1098年,是西夏在甘州留下的最大建筑。

马可·波罗(1254—1324),威尼斯商人、旅行家。1271年,他随父亲和叔父从威尼斯出发东行,约1275年夏抵达元上都,途中经过敦煌、酒泉、张掖等地。他的《马可·波罗行纪》第一卷专设“甘州城”一章,是全书对河西走廊着墨较多的城邑之一。马可·波罗在甘州没有久住,也没有留下建筑,但这本书让甘州的名字第一次系统地进入欧洲人的中国地理。此后几百年,欧洲地图上的甘州,源头多半就是他这一章。

三、诗词与名句

甘州本身就是一个词牌的源头。唐教坊大曲中有《甘州》,宋代演变为词牌《甘州》《八声甘州》。柳永的《八声甘州》是这个词牌最有名的作品,不过这首词约作于他游宦江浙之时,写的不是张掖实景,词牌的名字才是它与张掖的联系。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上片

河西边塞诗里,写得最广的是王之涣的《凉州词》。凉州指今武威,曲调源出河西,甘州与凉州同属河西走廊,诗里的玉门关、羌笛、春风,都是这一带共有的意象。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凉州词二首·其一》

岑参两次从军边塞,往来安西、武威等地,写下大量边塞诗。《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的是轮台送别,轮台在今新疆,不在张掖,但诗里的雪与送别,和河西走廊上的行军送别是同一种光景。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节选)

四、传说与掌故

马蹄寺的得名,来自一个传说。相传天马下凡,在临松山的石窟里留下一个马蹄印,人称马蹄寺。石窟里的蹄印至今还指给游人看,是真是假无从考证,名字却因此叫了一千多年。马蹄寺石窟群本身始建于十六国北凉时期,这是史实,蹄印的故事是传说。

焉支山在张掖东南,山丹县境内。相传匈奴妇女用焉支山上产的红蓝花汁涂抹脸颊,胭脂一词就从“焉支”来。民间还流传一首匈奴歌谣,说“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讲的是匈奴失去祁连山与焉支山之后的哀叹。这首歌谣的出处与原文历来有不同说法,这里只作民间说法记录。

隋炀帝西巡张掖,是史实,但民间讲起来常带上传奇色彩。大业五年(609年),隋炀帝从长安出发西巡,三月出京,六月抵达张掖,在焉支山接见高昌王麴伯雅、伊吾吐屯设及西域二十七国使者,在观风行殿设宴,奏九部乐,演鱼龙戏。这一场面后人俗称“万国博览会”。《资治通鉴·隋纪五》记下了这次接见的经过,宴饮与乐舞都有记载,至于当时场面到底有多大,各书记载不一,不必尽信后世的铺陈。

还有一则旧说,见于地方志的记载:周穆王西巡曾经过弱水一带。弱水就是今天的黑河。这件事没有确切的史料可以坐实,只能算古史传说,记在这里,不作史实。

五、风物与非遗

张掖最出名的风物是七彩丹霞。景区在临泽县倪家营镇南台村,东距张掖市区约四十公里,北距临泽县城约二十公里。丹霞的彩色岩层形成于距今约1.35亿年至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是湖相沉积的红色岩层经过构造运动抬升,再被流水与风力侵蚀而成。2005年,它被《中国国家地理》评为中国最美的七大丹霞地貌之一,现为世界地质公园和国家5A级旅游景区。雨后初晴与日出日落时,颜色最浓。

大佛寺在甘州区城内西南隅,始建于西夏永安元年(1098年),是甘肃境内最大的西夏建筑遗存,1996年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佛殿内供奉释迦牟尼涅槃像,身长34.5米,肩宽7.5米,耳长约4米,是中国最大的室内卧佛像。寺里还藏有明代宫版《北藏》,是国内保存较完整的明版大藏经之一。

马蹄寺石窟群在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临松山下,距张掖市区约六十公里,始建于十六国北凉时期,历经北魏、隋唐、元明清各代开凿与修葺,包括马蹄南北寺、千佛洞、金塔寺等七处,1996年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窟、祁连山风光与裕固族风情集中在这一带,是张掖南线最有代表性的一处。

物产上,张掖是河西走廊的粮仓,黑河水浇灌出的绿洲出产小麦、玉米,临泽红枣是本地叫得出的特产。玉米制种是张掖现代农业的一张名片,河西走廊是全国重要的玉米制种基地,张掖是其中重要的产区。

非遗方面,裕固族民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Ⅱ-19,申报地区为肃南裕固族自治县。裕固族是甘肃特有的少数民族,先祖为回鹘人,主要聚居在肃南,2020年人口普查时全国裕固族人口约14706人。甘州古乐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源头可追溯到汉唐时期的甘州音乐,唐《甘州大曲》曾入宫廷乐舞,如今由甘州古乐团传承演出。

六、影视与当代

张掖丹霞是几部影视作品的外景地。张艺谋导演的《三枪拍案惊奇》(2009年)以丹霞地貌作为重要外景,片中连绵的红色山峦就是张掖丹霞。姜文导演的《太阳照常升起》(2007年)也曾在丹霞一带取景。电视剧《神探狄仁杰》(2004年播出)同样把丹霞作为外景地之一。这三部作品的取景说法,见于丹霞景区的介绍与多家旅游资料。

今天的张掖,旅游是第一张脸。七彩丹霞、大佛寺、马蹄寺、平山湖大峡谷连成一条线,夏天游客最多。兰新高铁在张掖设张掖西站,从兰州、西宁过来都方便。黑河水依旧穿城而过,绿洲上的城市不大,祁连山的雪顶在晴天从城里就能望见。丹霞的颜色是上亿年沉积出来的,甘州的名字是两千年前取的,这座城的底色,一半是石头,一半是水。

参考来源

  • 《汉书·地理志》《后汉书·窦融列传》:张掖郡置郡年代、郡名由来与窦融事迹
  • 《资治通鉴·隋纪五》:隋炀帝大业五年西巡张掖、焉支山接见西域诸国
  • 冯承钧译《马可·波罗行纪》(中华书局):第一卷“甘州城”章与东行路线
  • 国务院《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国发〔2006〕18号):裕固族民歌入选第一批国家级名录
  • 维基百科“张掖市”“张掖郡”“马蹄寺石窟群”条目:建置沿革、地名由来与石窟年代核查
  • 张玉林、黄杰主编《甘州概览》(甘肃文化出版社,2013年):甘州沿革与地方掌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