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镇江：三山一水，京口怀古
题图：长江边的金山寺，殿宇层叠裹山、慈寿塔高耸（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镇江在江苏西南部，长江与大运河在这里交汇。长江自西而来，到镇江拐了一个弯；运河从城中穿过，向北渡江接通江北。这样的位置，注定了它自古就是兵家与商家都看重的地方。
这座城的历史可以追到春秋。春秋时这里叫朱方，属吴国；后来改名谷阳。秦始皇南巡到此，相传见这里形势雄险，命人凿断京岘山，并改名丹徒，县治设在今天的丹徒一带。丹徒这个名字，此后用了很久。
东汉末年，孙权在迁都建业之前，于建安十四年（209年）先在京口北固山临江筑起一座军事堡垒，俗称铁瓮城，作为新都的东边屏障。从此，镇江有了“京口”这个名字。京口的“京”，是高丘的意思；丹徒城凭山临江，所以叫京口。六朝时，京口是北府兵的驻地，也是南朝都城建康的东大门，来往的军队、流民、商人都在这里经过。
隋开皇十五年（595年），朝廷在这里置润州，州治丹徒。隋唐大运河开通后，镇江成了漕运孔道，江南的粮食、货物经此北上，中原的物资经此南下，城市随之繁盛。北宋政和三年（1113年），升润州为镇江府，“镇江”之名从此开始。南宋时，镇江是抗金的江防前线，建炎四年（1130年），韩世忠在黄天荡一带阻击南侵后北归的金军，留下了一段有名的战事。
明代镇江府属南直隶，辖丹徒、丹阳、金坛三县。清代以后，镇江仍是长江下游的重要商埠。民国时期，镇江一度做过江苏省会：1929年，江苏省政府由南京迁往镇江办公。1983年，镇江成为省辖市，管辖丹阳、句容、扬中和丹徒等地。如今的镇江市区，沿江一字排开金山、焦山、北固山三座山，城在山间，山在城中，仍是长江下游少见的山水格局。
二、人物群像
孙权（182年—252年），字仲谋，三国时吴国的开国皇帝。他在建业称帝之前，先在京口筑铁瓮城，经营江东。京口作为吴国的东部屏障和练兵之地，与孙权的事业绑在一起。后来他迁都建业，京口仍是吴国沿江防线上的重镇。辛弃疾词里的“孙仲谋处”，指的就是这段历史。
刘勰（约465年—约520年，一说卒于约538年），字彦和，祖籍东莞莒县，居京口。他的生卒年没有确切记载，学界说法不一，这里取约数，并把另一说并记。他出身寒微，早年丧父，家贫不能娶妻，曾依止建康定林寺的僧祐，博通经论。后来他写成《文心雕龙》五十篇，系统论述古今文体，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著作。书成之后他才出仕，做过临川王记室、太末县令、东宫通事舍人等职，晚年出家，法名慧地。
沈括（1031年—1095年），字存中，北宋科学家、政治家。他一生做过许多事：出使辽国、主持水利、改革历法、带兵守边，晚年因永乐城之败被贬，辗转来到润州，在镇江的梦溪园定居。在这里，他写成了笔记体著作《梦溪笔谈》，记录天文、历法、医药、音乐、工程等方面的见闻与思考。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曾称他为“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如今镇江仍有梦溪园旧址，供人凭吊这位在镇江终老的大学者。
米芾（1051年—1107年），初名黻，字元章，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北宋书法家、画家、书画理论家，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宋四家”。他祖籍太原，迁居襄阳，后定居润州，元祐二年（1087年）迁居镇江丹徒。他性情率真，爱石成癖，时人称他“米颠”。在镇江期间，他留下了不少书画与题刻，北固山多景楼就曾被他称为“天下第一楼”。镇江的米芾书法公园、米公祠一带，至今还留着纪念他的痕迹。
辛弃疾（1140年—1207年），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词人、将领。他一生力主抗金，晚年被起用为镇江知府。开禧元年（1205年），六十六岁的辛弃疾登上北固亭，望着长江与江北的扬州路，写下了《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里的孙权、刘裕、刘义隆、廉颇，都是从京口这片土地上翻出来的古人。辛弃疾在镇江的时间不长，但这首词却把镇江写成了后世怀古词的范本。
三、诗词与名句
辛弃疾在镇江知府任上写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作于1205年，收录于《稼轩长短句》。上阕写登亭所见，下阕借刘义隆北伐的教训讽喻当政者，结尾以廉颇自况：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同一年前后，他还写过一首登北固亭的小词《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语气比《永遇乐》更直接：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两首词一长一短，都是站在北固山上写成的。读它们的时候，不妨对照着看：北固亭还在，长江还在，词里的“斜阳草树”“寻常巷陌”，在今天的镇江老城里仍能找到影子。
四、传说与掌故
镇江最有名的传说，是金山的白蛇传。传说白娘子与许仙在西湖断桥相遇，结为夫妻；法海和尚将许仙留在了金山寺，白娘子水漫金山，要救出丈夫，最终没有成功。这个故事在民间戏曲、小说里流传了几百年，金山寺也因此成了白蛇传故事的发生地。需要分清的是：水漫金山是传说，不是史实；金山寺本身的历史，始建于东晋，是实实在在的千年古刹。
甘露寺的刘备招亲，也是传说与史实交织的一段。正史《三国志》记载，建安十四年（209年）前后，刘备确实在京口娶了孙权的妹妹，以巩固孙刘联盟。到了《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这段联姻被写成了“吴国太佛寺看新郎，刘皇叔洞房续佳偶”，地点落在甘露寺。小说写得生动，但甘露寺看新郎的细节属于演义，不是正史原文。
还有一则流传很广的说法：梁武帝登上北固山，赞叹这里是“天下第一江山”。这六个字后来被刻在北固山的石壁上，成为镇江的一张名片。这个说法的出处是后世的记载与地方传说，姑且作为掌故来听，不必当作梁武帝的原话来引用。
五、风物与非遗
镇江的风物，绕不开三山。金山以“寺裹山”著称，江天禅寺的殿宇从山脚铺到山顶，慈寿塔是全山的标志；焦山四面环水，要乘船登临，山上有定慧寺，焦山碑林藏有六朝到明清的数百块石碑，其中《瘗鹤铭》被称为“大字之祖”；北固山临江险峻，甘露寺、多景楼都在山上，登楼可以望见金山、焦山隔江相望。三山之外，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保留了自唐宋以来的古街、古塔、古渡口，是镇江老城的另一面。
吃食上，镇江人常说的“三怪”，就是香醋、锅盖面、肴肉。镇江香醋以糯米酿酒，再用固态分层发酵法酿醋，陈酿半年以上，特点是“酸而不涩，香而微甜，色浓味鲜”。镇江恒顺香醋酿制技艺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锅盖面是镇江的特色面食，面锅里漂着一只小锅盖，面条筋道，汤头讲究；肴肉则是镇江人过年待客的硬菜，肉冻晶莹，配上香醋蘸食，是本地餐桌上最常见的组合。
此外，金山的中泠泉旧有“天下第一泉”之誉，陆羽品水、苏东坡取水煮茶的故事，都与这口泉有关。如今泉水与金山寺、长江一起，仍是镇江人散步、游客寻访的地方。
六、影视与当代
以镇江故事为题材的影视改编，最广为人知的是白蛇传系列。1992年播出的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以白蛇传传说为底本，水漫金山是全剧的关键情节，金山寺也因此在荧屏上被更多人认识。此外，《三国演义》题材的影视剧中，甘露寺招亲一段也时常出现，不过那是小说情节的改编，不是纪录镇江实景的作品。
当代的镇江，仍是一座沿江的港口与工业城市，也是长三角的交通节点。沪宁沿江高铁、连镇高铁、润扬长江大桥从这里经过，镇江到南京、上海都只要一个多小时。老城区的西津渡夜市、金山湖畔的灯光，与香醋厂里的陶坛、锅盖面馆里的热气并存——一座城的历史，最终还是落在这些日常里。
参考来源
- 《宋史·地理志》、维基百科“镇江府”条：润州升镇江府的政和三年（1113年）沿革
- 维基百科“镇江历史”条：丹徒、京口、润州的建置沿革
- 《三国志》、维基百科“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条：辛弃疾1205年作词背景与原文
- 维基百科“沈括”“米芾”“刘勰”条：人物生卒年与镇江关联
- 维基百科“镇江香醋”条：恒顺香醋酿制技艺2006年列入国家级非遗
- 镇江三山景区介绍：金山、焦山、北固山的寺院与碑林概况